苏星眠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沅贞冲她摆了摆手。

    “走吧走吧,大姑娘家磨磨唧唧。”

    苏星眠一咬嘴唇,转身走了。

    走出二十步,又折回来。

    跑到苏沅贞跟前,抱了一下。

    很快松开。

    “我走了。”

    苏沅贞“嗯”了一声。

    苏星眠这回没回头。

    走出巷口,拐上大路。

    背后霸王花的花瓣在风里哗哗响了好一阵。

    ……

    火车晃了两天一夜。

    硬座车厢里全是人,对面大爷的脚搁在她座位底下,鞋都没脱。

    隔壁铺的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一整宿。

    苏星眠背靠着药箱,谁挤过来她就把药箱往怀里搂紧一些。

    到京城的时候是下午。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劲儿。

    她裹紧棉袄出了站,站前广场大得吓人,人多,车多,喇叭声跟吵架一样。

    苏星眠问了三个人,坐了两趟公共汽车。

    最后才找到军区大院。

    门口站着岗哨,苏星眠也不露怯,上去说明来意。

    哨兵问了她几个问题,翻了翻奶奶的信封,没放她进去,让她在门口等着。

    苏星眠就站在那儿等。

    药箱背带勒得肩膀疼,她换了个肩。

    身后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她回头。

    一辆军用吉普停在大门外。

    车门开了。

    先下来一条腿。

    鞋子干净,裤线从膝盖到脚面没有一道弯。

    然后整个人站了出来。

    个子很高。

    肩膀撑得军装没有余量,领口拢得严严实实,最上面那颗扣子系着。

    苏星眠见过军人,镇上武装部那些兵穿的都皱巴巴的,扣子松一颗紧一颗。

    这个不一样。

    他往这边走过来。

    三十出头的样子。眉骨高,眉毛浓,不戴眼镜。

    在平溪村八年,苏星眠没见过哪个男人走路是这个样子的。

    不赶,不晃,肩膀端平,好像脚底下的路全是他量过的。

    他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找谁?”尾音往下压。

    苏星眠把手放下来。

    “我找周邦成。”

    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奶奶的信,递过去。

    他没接。

    看了她一眼。

    看了药箱一眼。

    又看了她头上那根旧银簪。

    这一眼停的时间比前两眼都长。

    “苏沅贞……是你什么人?”

    苏星眠挺了挺腰板。

    “我奶奶。”

    门口里起了一阵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散了。

    他接过了那封信。

    没有当场拆开。

    揣进军装内兜,指尖碰到了那枚羊脂白玉扣,很滑。

    被他把玩了八年。

    跟她头上那根银簪,曾是一对定情信物。

    “上车吧。”他侧过身,“我带你进去。”

    苏星眠没动。

    他回头。

    “愣什么?”

    苏星眠在哨兵点头示意下,背了背药箱带子,上了吉普车。

    车门一关,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干净的。

    苏星眠不动声色吸了一下鼻子。

    吉普车驶入大院,哨兵抬杆放行。

    苏星眠背着药箱坐在副驾驶,手搭在箱扣上没松开过。

    “你叫什么?”

    开车的人问了一句。

    语气平淡,跟刚才在门口核实身份时一模一样。

    “苏星眠。”

    她回话的时候扭过头来。

    三月份的下午太阳有了暖劲儿,光从车窗上沿斜着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一双眼睛黑得不像话。

    干净。

    周秉衡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他没低头,换了挡,车速没变。

    苏星眠从来不是个吃亏的性子。

    被人问了名字,不回问一句总觉得差了两毛钱的礼数。

    “你又叫什么?”

    “周秉衡。秉公衡量的秉衡。周邦成的儿子。”

    多说了后面那半句。

    说完他自己都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