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翻得又快又稳,石杵碰臼壁,笃笃笃的,很有节奏。

    她今年二十一了。

    个子抽了条,一件靛蓝棉袄洗得发白,袖口露出半截手腕。

    头发拿银簪子挽在脑后,几缕碎的垂下来,贴在脖颈上。

    捣完了金银花,她把粉末扫进竹筒,盖上盖子,往鼻子底下凑了凑。

    “差点意思。”

    自言自语,又往臼里加了一小撮薄荷叶,重新捣。

    屋里传来脚步声。

    苏沅贞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布包袱,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她今年七十六了。

    头发全白,腰板还直着。

    “眠眠啊。”

    “嗯?”

    苏星眠没抬头,手底下没停。

    “奶奶跟你说个事。”

    “您又要我去镇上卖药膏?”

    苏星眠把石杵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粉末。

    “上次那个张胖子短斤缺两,我跟他讲了,他要是再敢少我一毛钱,我就把他右腿膝盖骨是怎么歪的给全镇吆喝一遍。”

    “他那个是年轻时候偷爬人家院墙摔的,他老婆到现在还不知道。”

    苏沅贞笑了。

    笑得皱纹挤在一起。

    她蹲下来,动作比去年慢了些。

    把蓝布包袱放在苏星眠膝盖上,解开布扣。

    里面码着六个小瓷瓶,两本线装的手抄本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你打开看看。”

    苏星眠拆了信。

    三张纸。

    第一张是奶奶的字,写给京城一个叫周邦成的人。

    措辞客气但不亲热。

    我老了,身边这个孩子没有别的亲人,带着我的手艺和药方,请你们看在旧交情的份上照应一二。

    第二张列了六瓶药丸的名目和用法。

    第三张是一份手绘的地图,从平溪村到京城火车站的路线,连换乘都画得清清楚楚。

    苏星眠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抬头。

    “奶奶。”

    “嗯。”

    “您让我走?”

    “你该出去看看了。”

    苏沅贞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院子装不下你了。你的本事,不该埋在这儿。”

    苏星眠攥着信纸,没吭声。

    “外头的风向变了,江家不成气候了。”

    苏沅贞的声音平平的。

    “你带着我的方子和手艺出去,是条正经路。走得直。”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霸王花的花瓣在风里晃了晃。

    “奶奶。”

    “嗯?”

    “信上说,周家的人会照顾我。”

    “嗯。”

    “那要是照顾得不好呢?”

    苏沅贞的手指头敲上她脑门,不重,但准。

    “那你就自己照顾好自己。奶奶教你的东西够你吃一辈子了。”

    苏星眠揉着脑门,嘟囔了一声。

    “我知道了嘛……我才不靠别人。”

    她把包袱重新扎好,抱在怀里,仰着脸。

    “我去京城,是替奶奶看看。”

    “看什么?”

    “看看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啊。”

    苏沅贞的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苏星眠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手,在她头顶摸了两下。

    “那就好好看。”

    苏星眠歪着脑袋,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

    当天晚上,苏星眠把药丸和手抄本裹好,塞进奶奶背了半辈子的旧皮药箱。

    药箱的扣子松了,她拿线缝了三圈,又拿胶布贴了一道。

    走之前她去灶房,锅台上放着一碗蜂蜜水。

    还温着。

    奶奶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没亮灯。

    苏星眠端起碗,喝了。

    甜的。

    她把碗洗了,倒扣在碗架上。

    回屋躺下。

    银簪搁在枕头旁边,她翻了个身,攥在手心里。

    攥着攥着就睡着了。

    ……

    三天后。

    苏星眠背着药箱站在镇上客运站。

    买了去省城的票,再从省城转火车。

    奶奶没来送。

    早上出门的时候,苏沅贞坐在院里石墩子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