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

    宋青青。

    现在该叫江夫人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嗡嗡嗡的议论声全炸开了。

    韩玉芝头一个站起来,满脸带笑迎上去。

    “青青快来坐!”

    “姨妈!”

    宋青青笑着跟左右一圈军嫂握手寒暄,身段放得低,姿态却把在场所有人压了一头。

    吴秋梨在角落里坐着,搪瓷杯端在手里,杯盖没揭。

    宋青青绕了半圈场子,终于走到她跟前。

    “秋梨姐。”

    声量不大不小,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好久没见了,气色不错嘛。”

    吴秋梨抬头,没起身。

    “宋同志。”

    宋青青弯下腰,拍了拍她手背。

    “听说最近家里遇到点事儿,我心里一直惦记着。秋梨姐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她顿了顿。

    “咱们自家人,别见外。”

    满屋子的视线全钉过来。

    有人偷偷交换眼色,有人低头喝水装没听见。

    韩玉芝站在宋青青身后,嘴角往上翘着,看热闹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五秒。

    吴秋梨松开手指,掀开杯盖,喝了一口水。

    然后冲宋青青笑了一下。

    “谢谢宋同志关心。”

    不急不慢,跟在食堂跟人打招呼一个调子。

    “我们家的事,用不着外人操心。”

    宋青青的笑僵了一瞬。

    她很快又笑回来,拍了拍吴秋梨肩膀。

    “秋梨姐说得对,你一向要强。那我就不多嘴了。”

    转身回前排。

    联谊会后半段说了什么,吴秋梨一个字没听进去。

    散场的时候她走在最后面,跟谁都没打招呼。

    从会议室到家属楼,三百米的路,两边白杨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头顶交叉。

    走到一半她脚步慢下来。

    呼吸又浅又急,胸口一阵一阵往里抽。

    她攥紧了大衣口袋里的手。

    加快脚步。

    推开家门,穿过堂屋,进了卧室。

    门关上,两条腿发软,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她可以委屈,可以哭,可以半夜对着天花板数裂缝。

    但她不会在外人面前矮下去半寸。

    更不会卖他周秉衡。

    蹲了不知多久,腿麻了。

    吴秋梨撑着门把手站起来,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凉水拍了两把。

    铜镜里的人两只眼睛红肿,鼻尖通红。

    她吸了一口气,拉开衣柜,从最底层翻出一罐麦乳精。

    年初周秉衡托人从省城带回来的,她一直没舍得开,想留到过年。

    抱了两秒,又放回去了。

    还不到时候。

    灶上的水壶嗞嗞响。

    她出了卧室往灶台走,经过书房门口停了一步。

    门开着。

    周秉衡坐在书桌前,钢笔搁在纸上没动,面前摊着一封信。

    吴秋梨没进去。

    她去灶上把水壶挪开,换了凉水重新坐上,拿了两个碗,舀了两勺红糖,冲了两碗红糖水。

    端一碗搁在书房门口的小方凳上。

    “水在这儿。”

    周秉衡抬头。

    “联谊会怎么样?”

    “没什么。来了个生面孔,挺热闹。”

    吴秋梨靠在门框上,端着碗吹了吹。

    周秉衡搁下钢笔。

    “宋青青去了?”

    吴秋梨喝了一口,烫到嘴。

    “你消息倒快。”

    “小刘跟我说的。”周秉衡顿了一下,“她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客套了两句。”

    “小刘说她叫你'秋梨姐',有困难找她。”

    “那你还问我干嘛。”

    吴秋梨白了他一眼。

    周秉衡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封没写完的信折起来收进抽屉。

    “秋梨。”

    “嗯?”

    “往后这段日子,家里可能不太平。”

    他转过身,从旧纸箱里拿出几本存折,还有一叠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推到桌子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