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得紧。定性材料已经递上去了,估计年前要出结论。”

    周秉衡“嗯”了一声。

    老李又往前凑了半步。

    “还有一桩。你爷爷当年的档案也被人调出来了。有人在里头做文章,让你爷爷那批老战友交代周振国的'特殊社会关系'。”

    周秉衡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没动。

    “什么特殊社会关系?”

    “没明说。但那个方向……”老李的声音压得更低,“就差把那个'苏'字贴到大字报上了。”

    楼梯口有脚步声传过来,两个人自然分开。

    老李转身看墙上的值班表,周秉衡端着缸子继续往办公室走。

    水已经不烫了。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没喝,手伸进内兜摸了一下那枚玉扣。

    苏沅贞。

    平溪村。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一个捡来的孙女,种着一院子的花。

    ……

    第三天。

    周秉衡提前到师部,发现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人。

    上级派来的工作组组长姓孙,四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手边摞着厚厚一叠档案。

    孙组长开门见山。

    “周副政委,根据上级指示,从今天起,对你在政治部主任任期内的工作进行阶段性核查。”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有师部的,有工作组的。

    没一个人出声。

    周秉衡坐在长桌右侧第二把椅子上,手搭在桌面上,手指没动。

    “具体核查哪些内容?”

    “你经手的基层干部审查档案、思想汇报材料,还有你为部分人员出具的政审结论。”

    孙组长翻开一页纸,“另外,你的个人社会关系也在核查范围之内。”

    孙组长的视线从镜片后头抬起来,在周秉衡脸上停了两秒。

    周秉衡没避开那道视线。

    “核查期间,我的职务安排是什么?”

    “暂停。”孙组长把清单收回去,放进档案袋。“等通知。”

    “明白。”

    周秉衡站起身。

    “需要调阅的材料都在政治部二号档案柜,钥匙在值班室。经手人签字记录本在我办公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他把自己的搪瓷缸子从桌上端起来。

    “还有别的需要配合的,随时通知。”

    孙组长没接话,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两笔。

    周秉衡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碰见几个熟面孔,有的别过脸,有的加快脚步,有的想打招呼又缩了回去。

    周秉衡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变过一次速度。

    消息传得比风快。

    下午还没到四点,马嫂子端着半碗酸菜过来串门。

    话说了一半又吞回去,搓着围裙角支吾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秋梨啊,你别急,兴许就是走个程序。”

    吴秋梨手里攥着针线,缝到一半的袜子搁在膝盖上没放。

    “嗯,谢谢嫂子。”

    马嫂子走了之后,她把针扎进线团,起身去灶上烧水。

    水壶咕嘟响了一气,她又坐回来继续缝。

    缝了三针,手抖得穿不了线。

    她两手交叉握紧,攥了十几秒,手不抖了。

    重新穿线,一针接一针,缝完了整只袜子。

    ……

    第五天。师部家属院军嫂联谊会。

    往常吴秋梨坐前排,副政委夫人,前三排总有她的位子。

    今天进门,前排坐满了人。

    韩玉芝在正中间,左右围着跟她交好的几个军嫂。

    看见吴秋梨进来,下巴抬了一下,算打过招呼。

    吴秋梨在靠墙的位子坐下。

    身边空了两把椅子。

    没人来坐。

    她端着自己带来的搪瓷杯,杯面上“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掉了一半漆。

    联谊会刚开了没几分钟,门又被推开。

    进来的人穿深灰色列宁装,头发梳得齐整,嘴上一层薄口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