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受重视,谁在讨好,谁被冷落。

    饭局散场。

    夜风灌进走廊,宋青青跟着江朔往停车的方向走。

    经过拐角的时候,她余光瞥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半截。

    车里坐着一个六十岁的女人,穿着深色呢子大衣,脸上带着多年养出来的威严。

    是江虹。

    她没下车。

    副驾驶座上摊着一份档案袋,牛皮纸的封面已经翻开。

    宋青青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只在路灯下隐约辨出第一行的几个字。

    周振国。

    下面一行,还有一个“苏”字。

    江朔走到车窗边,弯腰跟母亲低声说了几句话。

    江虹的手指按在那份档案上,慢慢翻了一页。

    宋青青站在三步之外,裹紧了大衣。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江虹翻档案的手停了,隔着半摇的车窗,视线落过来。

    那眼神透着打量,无端端让人心里发寒。

    小刘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

    周秉衡拐进家属院大门的时候,隔着二十多米就看见那个人影。

    棉帽子歪了一半,两只手揣在袖筒里,原地来回倒脚。

    鼻尖冻得通红,呵出来的白气一团接一团。

    一看见周秉衡,小刘三步并两步冲过来。

    嗓子冻哑了,话在嘴里绞了好几圈才出来。

    “周……周副政委,京城来的加急件。”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电报,双手递过去。

    “我在门口等了两个多小时,不敢往别处送。”

    周秉衡接过来。

    电报纸叠成四折,展开后不到三行字。

    周邦成同志因历史遗留问题,即日起免去一切职务,接受组织审查。

    末尾盖着红色公章,油墨还没干透。

    他把电报按原样折回去,直接塞进军大衣口袋里。

    “知道了。”

    小刘站在原地,嘴皮子还在哆嗦。

    周秉衡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用热水泡泡脚,别落了寒。这事别跟任何人提。”

    说完转身,往家属楼走。

    脚步不快不慢,跟每天下班回家一样。

    小刘在后头站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挪开。

    ……

    进了门,屋里亮着灯。

    吴秋梨在厨房热饭,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锅里给你留了馍和粥。”

    “吃过了,你先歇着。”

    周秉衡脱了大衣挂上,没进厨房,径直拐进小房间把门带上了。

    灯“啪”地亮了。

    行军床上铺着她拆洗过的褥子,针脚细密,角角整齐。

    他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封电报,在膝盖上摊开。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后从军装内兜里摸出那枚玉扣。

    红绳褪得发白,羊脂白玉的扣面被手指摩挲得莹润通透。

    他攥着玉扣,拇指一下一下蹭过扣面。

    这是他近些年思考问题时养成的习惯。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肖老前段时间不经意间说的那句话。

    “上头在查你爷爷早年的档案。”

    他当时没追问,现在看来,查档案和免职是一套组合拳。

    先动他爹,再翻他爷爷的底。

    他把玉扣塞回内兜,起身关了灯。

    隔壁厨房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

    吴秋梨在刷锅。

    水声断断续续,中间夹着一声叹气,很轻,大概以为他听不见。

    第二天上午,师部走廊。

    周秉衡端着搪瓷缸子从开水房出来,迎面碰上师政委老李。

    老李朝他走过来,两个人并肩拐进楼梯拐角,脚步自然慢下来。

    “秉衡,你爹那边的情况,我今早打电话问过了。”

    老李压着嗓门,声音闷在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