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吴啊。”

    韩玉芝的嗓门拔起来,声音穿过整间屋子,直直打在吴秋梨脸上。

    “你们这结婚都四年多了吧?肚子怎么还没个信儿?”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在她肚子上。

    有几个军嫂侧过身子,往她腹部的方向扫。

    吴秋梨端着茶杯的手瞬间僵住。

    嘴唇动了好几下,嗓子里像是塞了东西,半个字都推不出来。

    “这女人生孩子是天大的事。”

    韩玉芝的声音又高了一分。

    “平时周副政委工作忙,你做媳妇的得多操心。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得赶紧去大医院查查,别拖成了死症。”

    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泼在桌面上,洇开一片。

    吴秋梨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

    会议室里那么多人,她一步都迈不出去。

    “砰”。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了。

    周秉衡走了进来。

    他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份刚看了一半的报纸。

    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笑,温和,得体。

    嫂子们呼啦啦地站起身,韩玉芝也把脸扯了扯,换上一副笑意。

    “哎呀,周副政委怎么有空过来了。”

    周秉衡走到吴秋梨身边,把手里的报纸放在桌上。

    他视线扫过韩玉芝,又扫过全场。

    “韩嫂子,今天正好大家都在,这事我顺道说一声。”

    他拉开椅子,不紧不慢。

    “不是秋梨的问题。去年我就去总院查过了,是我的原因。”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静。

    韩玉芝的脸涨得像猪肝,嘴巴张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我身体有毛病,不适合要孩子。”

    周秉衡顿了顿,语气里没有一点波澜。

    “没法生育,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以后这事,劳烦大家别在秋梨跟前提,她脸皮薄,听不得这些。”

    在这个年代,绝嗣、没有生育能力。

    对于一个前途无量的男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污点。

    可他就这么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把这顶帽子扣在了自己头上,不皱一下眉头。

    封死了所有人的嘴。

    周秉衡低下头,冲吴秋梨笑了一下。

    “发什么愣。走吧,回家吃饭。”

    ……

    从师部到家属楼,要走过一条长长的土路。

    夕阳照在黄土上,两边都是枯黄的白杨树。

    吴秋梨走在后面,低着头,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她哭出了声,捂着嘴,捂不住。

    她当然感动。

    他拿自己的名声替她挡了一刀,让整个军区的人都知道,生不出孩子的是他周秉衡,不是吴秋梨。

    可等泪水稍稍平了,是比泪水更深的凉。

    他亲口向全世界宣告了,他们不会有孩子。

    没有孩子的婚姻,在这荒凉的大西北,靠什么撑着?

    进了家门,她用袖子胡乱抹着脸。

    周秉衡脱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出来递给她。

    “擦擦脸,喝口水。”声音依旧和气。

    吴秋梨没接水杯。

    她抬起头,满脸挂着泪水,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知不知道传出去对你影响多大!”

    周秉衡把水杯放在桌上。

    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秋梨,我不是个良人。”

    吴秋梨愣住了。

    “这四年来,我尽了做丈夫的责任。家里有肉,你碗里不会少。有麻烦,我替你摆平,可唯独感情,我给不了。”

    他看着她,眼里没有躲闪,也没有歉意,就是平静的。

    “你觉得受委屈,我理解。但没孩子这件事,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退路。”

    他把最后一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