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沅贞在床边坐下,伸手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我不来不行,不来,你就不肯合眼。”

    孙师师含笑着,终于缓缓闭上了眼睛。

    吴秋梨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头莫名一震。

    原来,沅贞……是她。

    周家的丧事,紧接着办了第二场。

    苏沅贞在两张并排的遗像前站了很久,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

    吴秋梨注意到,周秉衡走到了老人面前。

    他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了过去。

    是一枚银簪子。

    旧得发乌了,簪头上刻着的花纹已经磨平了大半。

    苏沅贞盯着银簪看了好半天。

    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

    然后她从药箱的夹层里取出一块东西,反递给了周秉衡。

    一枚玉扣。

    羊脂白玉的质地,不大,被盘得温润通透,系着它的红绳已经褪色发白。

    周秉衡接过去,垂着头,把玉扣贴装进了贴身的内兜里。

    吴秋梨不知道这枚玉扣的来历,但她看见周秉衡低头的那一瞬,喉结滚了一下。

    她就知道,这东西很重要。

    苏沅贞当晚就走了。

    方岚留她过夜,她摇了摇头,说家里有个小的等着她。

    临走的时候从堂屋门口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吴秋梨刚好端着一盆刷锅水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老太太侧身让了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就是老二媳妇?”

    吴秋梨点头。

    “苏奶奶好。”

    苏沅贞没再说话,点了点头就走了。

    但走出去两步又回了一下头。

    也没看她。

    看的是院子角落里那棵石榴树。

    树干上缠着一圈旧麻绳,是周爷爷生前系上去的,绳头已经散了。

    苏沅贞移开视线,背着药箱消失在巷口。

    吴秋梨后来问过周秉衡,苏沅贞说家里有个小的,什么意思。

    周秉衡搁下钢笔,想了想。

    “苏奶奶来的路上,从人贩子手里救下了一个女孩,收养了。”

    “多大?”

    “十三岁左右。”

    这话题就到这了。

    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材料,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在吴秋梨心上拉了一道口子。

    ……

    平溪村。

    小院里,一个瘦小的女孩正蹲在霸王花前的空地上,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杨树枝。

    她在泥地上一笔一画地写字。

    百会。

    写完了,她歪着头看了看,不太满意,拿脚把字蹭掉,又重新写了一遍。

    这回写得好多了。

    身后院门吱呀一响,苏沅贞背着药箱走进来。

    女孩倏地站起来,杨树枝藏到背后。

    “奶奶。”

    苏沅贞弯腰看了一眼地上还没蹭干净的“百会”两个字,笑了。

    “认得不错。”

    女孩“嗯”了一声,把树枝从背后拿出来,又蹲下去,在旁边写了第二个穴位。

    合谷。

    苏沅贞放下药箱,在门槛上坐下来,看着院子里的女孩和花。

    女孩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瘦得颧骨都冒出来了。

    但一双眼睛黑得发亮,盯着什么东西的时候特别专注。

    她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不记得家在哪里。

    只记得暗处有人打她。

    苏沅贞给她起了名字。

    苏星眠。

    沉睡于星辰之下的生灵。

    苏沅贞招手,“眠眠,过来。”

    苏星眠小跑着跑到老人跟前。

    “我们眠眠头发长了,奶奶给眠眠梳头好不好?”

    苏沅贞给小姑娘梳了一个道髻,从怀里掏出那枚攥了一路的旧银簪,轻轻插进她的发间。

    “我们眠眠真好看,以后就自己用银簪簪头发喽。”

    苏星眠眼睛弯成了月牙,摸摸头上的发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