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一边吃你的去。”

    老孟又捞了两瓣,嘬着手指,一脸嬉皮笑脸。

    “吃你东西了我手短哈,这样吧,你跟家里闹掰了,家里不给你张罗,兄弟替你介绍一个咋样?我媳妇娘家那边有个表妹……”

    “你别瞎操心我的事了。”

    梁劲打断他,抬头看着生锈的铁皮屋顶。

    “我打算接那个任务。”

    老孟嘴里的橘子差点喷出来。

    “你不至于吧?没争上团长,也没必要去接那么危险的任务吧?去年那个排……”

    “心意已决。等政委回来,我就打报告。”

    老孟不笑了。

    嘴里的甜味变得刺嘴。

    他慢慢把罐头放回木板箱上,擦了擦手。

    “……行吧。我不劝你了。”

    老孟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

    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那罐头我吃了三瓣。回头还你。”

    梁劲摆摆手。

    门帘落下。

    梁劲低头看着那只被撬开的罐头,糖水在灯光下晃了晃。

    他端起来,仰头,把剩下的橘子连着糖水全部倒进了嘴里。

    甜得齁嗓子。

    1971年深冬,京城落了场罕见的大雪。

    周爷爷走了。

    灵堂设在周家大院正堂,素净的挽幛下,是黑白遗像。

    吴秋梨穿着一身黑,站在周秉衡身侧,机械地对着每一个前来祭拜的亲友鞠躬。

    嫁进周家快一年,她已经能完美扮演好一个无可挑剔的周家长媳。

    迎来送往,添茶倒水,在婆婆方岚哭到晕厥时条理清晰地主持大局。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稳重,是周家的福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被一根无形的线隔绝在外。

    尤其是此刻。

    周秉衡就站在她半步之前。

    有干部上前握住他的手,沉痛地拍着他的肩,他只是沉默地还礼,下颌线绷得死紧。

    吴秋梨好几次想抬手,哪怕只是轻轻碰一下他的胳膊,都做不到。

    那只手抬到一半,就僵在半空,又无力地垂下。

    她走不进他的悲伤里。

    夜深人静,她端着一碗滚烫的姜汤,穿过寂静的院子。

    远远地,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廊下,背对着所有人。

    他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下脸。

    那一下,又快又重。

    吴秋梨的心猛地一揪,脚步却像被钉在雪地里,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她知道,就算她现在送过去,得到的也不过是一句客气疏离的“谢谢”,然后他会再次将自己封闭起来。

    她永远都敲不开那扇门。

    丧事办到第三天,周奶奶也倒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出气多,进气少,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房梁,怎么也不肯合上。

    就在周家众人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人来了。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满院子的嘈杂和哭声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

    吴秋梨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身上穿着洗到发白的蓝色对襟棉袄,背上背着一只旧皮药箱。

    她头发全白,在风雪里像一团银丝,可那腰板却比院里任何一个年轻警卫员都挺得直。

    方岚踉跄着迎上去,声音嘶哑。

    “苏先生。”

    苏沅贞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周奶奶的病床前。

    原本弥留的老太太,竟然回光返照,自己靠着枕头坐了起来。

    她眼睛亮亮的,笑得像个孩子。

    “沅贞,你来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那老头子不行,是我,你肯定来。”

    孙师师的笑,依稀还是当年那个能背着两百斤弹药箱翻雪山的飒爽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