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
周秉衡端着一个搪瓷盆进来,里头盛着温水。
“洗把脸早点歇着,今天折腾一天了。”
他将盆搁在脸盆架上,又去拧毛巾,拧了两遍才递给她。
“谢谢。”
吴秋梨接过毛巾,擦了把脸。
周秉衡倒了剩下的水,把盆放好,在书桌前打开了盏台灯。
灯光偏黄,照着他翻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文件夹。
也照亮了桌边的黑白全家福相框。
周秉衡伸手蹭了蹭大哥周秉源的脸颊,放下。
他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吴秋梨脱了外套叠好,钻进被窝里,背朝他侧躺着。
翻文件的声音细碎均匀,一页一页的,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感。
她闭着眼,手指头攥住被角,越攥越紧。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翻页的声音停了。
台灯“咔嗒”一声熄灭。
黑暗中,她能听到他脱衣,躺下的细微声响。
他躺在了毛巾被的另一侧。
吴秋梨死死咬着嘴唇。
被角被她揉成了一团。
整个房间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他那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平稳绵长。
他睡着了。
新婚第一夜。
中间那条白毛巾被,像一座冰冷的山脊,从头到尾,谁也没有越过半寸。
吴秋梨终于忍不住,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眼泪浸湿了一小片枕巾。
她又翻过去,用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发出声响。
她想,没关系。
她妈说了,日子是处出来的,石头也能捂热。
慢慢来。
他总会看到她的。
……
同一个夜晚。
三千公里外的大西北驻地,贺兰山脚下。
营房里灯已经熄了大半,只剩角落一间还漏着光。
梁劲坐在行军床上,面前的木板箱充当桌面,上头搁着半瓶二锅头和一个搪瓷杯子。
杯子他没用。直接对瓶吹的。
旁边立着一瓶橘子罐头。
这年头的稀罕货。
他托卡车司机从省城带回来的,花了一块二,外加半包烟的跑腿费。
他本来想着,等任务结束,提着罐头去吴家拜访。
结果,消息比他的人先到了。
婚期定了。二月十八。
梁劲拎着酒瓶灌了一口,辣得直抽气。
门帘一掀,老孟窜了进来。
这人是隔壁连的副连长,跟梁劲一个新兵班出来的,说话向来没遮没拦。
“哟,好家伙还喝上了。”
老孟一屁股坐到对面床上,眼珠子一转就发现了那罐头。
“嘿!橘子的!你上哪弄的?”
梁劲没搭理他。
老孟伸手拿过罐头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兜里掏出把折叠刀就要开。
“别动。”
“你留着干嘛?发霉啊?”
梁劲抢过来,瞪了他一眼,又放回了原处。
老孟嘬了嘬牙花子,懒洋洋靠在墙上。
“咱政委都结婚了,你啥时候也跟人家姑娘说说啊?还攒着罐头当聘礼呢?”
梁劲没吭声,又闷了一口酒。
“不是我说你啊。”
老孟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那个未婚妻都没了好几年了,好不容易遇上个看对眼的,嘴跟缝上了似的不敢吱声。你怂不怂?”
这话戳在痛处了。
梁劲撂下酒瓶,声音哑了。
“人家都结婚了。提个屁。”
老孟一愣。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孟张了张嘴又闭上,伸手把那罐头拿过来,这回梁劲没拦。
刀尖撬开铁皮盖子,糖水味弥漫出来。
老孟拿指头捞了一瓣橘子塞嘴里嚼了两下,哈哈大笑。
“你说你,还说不怂。看上个姑娘连话都没跟人讲过几句,就让人娶走了。行,说说谁抢的?哪个牛人能抢过咱梁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