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奶奶没有再说下去。

    苏星眠伸出手,握住了老人放在膝盖上的手。

    渡过去更多的草木之力,安抚着那颗依旧会为往事而剧痛的心。

    周奶奶没有抽手,反而握紧了。

    “直到1942年,沅贞来到了根据地。”

    苏星眠的手指一紧。

    “她背着医药箱,风尘仆仆而来,迅速成为了根据地里的名医,人人敬称一句苏仙姑。”

    “周振国回来做汇报,在院子里撞见她。”

    “只一眼,他受了刺激,堵在脑子里的淤血散了,记忆全回来了。”

    “他想起来了,那个在南方等了他十二年的人,叫苏沅贞。”

    “那几天啊,威震敌胆的一军司令员,颓废得像条丧家犬。”

    “不吃饭,不睡觉,坐在指挥部门口的石头上发呆。警卫员谁都不敢靠近。”

    “我那时候怀着第四胎,在根据地养身体。听到消息,腿都软了。”

    周奶奶眼中闪过泪花,声音里带着当年的战栗。

    “我怕极了。我怕失去丈夫,怕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亲爹。我觉得她是来算账的,是来把周振国要回去的。”

    “第三天,沅贞来找我了。”

    苏星眠感觉心跳都跟着周奶奶一块加速起来,奶奶在世的时候从未跟她多说从前的事情。

    “她问我,周司令身上,是不是还有旧伤没处理好?”

    “我当时愣住了,告诉她,周振国头部有弹片,肩膀也有一块,军医说位置太深,动刀子必死无疑,只能留着。”

    “然后呢?”苏星眠追问。

    “然后,她让我把周振国弄晕。”

    周奶奶忽然笑了一声。

    “我在他的水壶里下了药。一个当过红军的女人给自己的丈夫下蒙汗药,就为了让另一个女人替他取弹片。你说荒不荒唐。”

    苏星眠摇了摇头。

    “在根据地那间漏风的土屋里,她用苏氏针法封住他的穴位止血,硬生生把那两块要命的弹片取了出来。”

    “一取就是四个小时。血喷了她一身。”

    “后续的半个月,她每天熬好药膏,交给我,让我拿去给周振国敷,只说是军医开的普通金疮药。”

    “周振国一直不知道。”

    风停了。阳光安安静静铺在两个人身上。

    “其实我们三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一样。”

    周奶奶眼眶泛红。

    “我清楚,周振国对我,是革命战友的情分,是丈夫的责任。可他对沅贞,才是刻在骨子里的爱。”

    年少情深。

    爱到一向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周司令,被追讨定情信物的时候,会突然崩溃大哭,频频失态。

    “我受不了了。”

    周奶奶陡然拔高。

    “我当时留下一封信,想成全他们,自己离开根据地。”

    “但沅贞拦下了我。”

    “我当时崩溃啊,质问,为什么?你等了他十二年,找了他八年,你难道不恨吗?你把他抢回去啊!”

    周奶奶转过头,定定看着苏星眠,浑浊的眼里迸射出惊人的光亮。

    “眠眠,你知道她当时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苏星眠摇头。

    “沅贞就站在黄土高坡上,风吹着她的衣角。她对我说,周振国从少年起,就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说。”

    “他明明是富家小少爷,可以安稳一生。但他散尽家财,投身革命。他想救国。”

    “走之前,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是我放不下年迈的爷爷,拒绝了他。”

    “爷爷去世后,战火烧到了家乡。信断了,我知道他出事了。我背起药箱,沿着他打仗的路线,一路走,一路找。”

    “我用我的方式救国。我救被炸伤的百姓,救国军,救红军,救我眼前能救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