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了八年,死人堆里翻过无数次。我早就在心里给他立了衣冠冢,做好了他已经牺牲的准备。”

    “但我来到这里,发现他还活着。”

    “他不仅活着,他还把一腔热血和一身才华都报效给了这个国家。”

    “我为当年那个少年感到骄傲。我也谢谢你,孙同志,谢谢你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

    “我是一个大夫。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还给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一个相对健康的司令员。”

    说到这里,周奶奶已是泪流满面。

    苏星眠的心脏狠狠瑟缩了一下。

    她突然有点明白,天道为何会选中奶奶合道了。

    “我当时问她,就这么算了吗?”

    周奶奶擦去眼泪。

    “沅贞笑了,她说。”

    “师师,在这种烽火连天的年代,当年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们就清楚,相比于期盼重逢,我们更习惯寄希望于来生。”

    “谁能想到造化弄人。你救了他,十二年后,我们还能再次见上一面。这已经是老天爷最好的安排了。”

    “人活一世,不仅有情爱。我们有理想,有信仰,更该有责任。”

    “他现在有他的责任,一个丈夫的责任,一个将军的责任,一个民族存亡的责任。”

    “而我,忠于这个民族,忠于我爷爷传授的医道,忠于这片土地。”

    “我们都在热烈地活着,干着对得起天地良心的事,这就够了。”

    苏星眠眼角滑落一滴泪,这就是养大她,教她做人的奶奶。

    周奶奶长吐一口气。

    “我一个拿枪上阵杀敌的红军女战士,被眼前这个柔弱女子的豁达,彻底折服了。”

    “后来,日军大扫荡,我动了胎气早产,大出血。是她顶着炮火,用银针吊住我的命,帮我接生了邦成。”

    周奶奶看着她,眼神慈爱又坚定。

    “你奶奶是个顶好顶好的人。你也是。”

    “周家只要还有一个人喘气,就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我知道。”苏星眠声音很软,却异常清晰,“我从来没有觉得委屈。”

    周奶奶拍了拍她,“人老了,话就是多,别见怪。”

    “你奶奶这个人呐,就是个淡漠名利的。”

    “我有时候在想等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去了,是不是就没人记得她,记得她为这个家国做了什么。”

    “眠眠,你有没有兴趣,写一写苏氏悬壶录?”

    “趁我这把老骨头在宣传部那头还能说的上话的时候,咱们说一说沅贞的故事如何?”

    苏星眠有些震惊了,周奶奶这是打算给她这个苏氏后人造势。

    于此同时,书房内,爷孙俩也在进行着关于苏沅贞这个奇女子的话题。

    “真以为我不知道是谁帮我取了脑后的弹片的?”

    “她俩不想让我知道,我就不知道罢了。”

    周秉衡静静听着。

    “害,不说这个了。说点要紧的,说一说跟江家之间的恩怨。”

    “当年你奶奶生你爸的时候,难产,是沅贞一路从后方战场赶过来,才救回来。”

    “当天出事的不止她一个,还有一个人。江虹的母亲秦香梅。”

    书房里,烟雾缭绕。

    周振国将手里仅剩的半截烟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灭,像是要碾碎一段沉重的过往。

    “江虹的母亲,叫秦香梅。”

    他抬起头,昏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浅浅的沟壑。

    “她跟沅贞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说是朋友,半个徒弟也差不多。那时候沅贞走到哪,她就跟到哪,打下手,学医术。”

    周秉衡坐在对面,背脊挺直,没有出声。

    “1942年秋天,你奶奶难产大出血。也是同一天,秦香梅在包扎所被鬼子的流弹震伤了脾脏,内出血。两个人,同一个小时被抬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