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卫兵立刻拉开铁门,他大步迈了出去。

    走廊又长又暗。

    周秉衡的鞋踩在水泥平地上,一步,跟着一步。

    他走到走廊最尽头的窗户前面,停下脚。

    窗子外面,不远处就是贺兰山那道灰褐色的山脊线,天际线被大西北的冷风刮得干干净净。

    他伸出手,拦住一个刚好路过的小干事,讨了一根烟。

    干事慌忙掏出火柴,给他点上。

    周秉衡从来不抽烟。

    这是他这二十八年来头一回把卷烟咬在嘴里,也大概是这辈子最后一回。

    劣质烟草烧起来的味道冲得吓人,一大口过肺,直接顶到嗓子眼。

    他被呛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整团灰白的烟雾吐在玻璃窗前,熏得眼底飞快浸出一层水雾。

    烟头一直烧。

    橘红色的火光顺着薄薄的白纸壳往下褪,直到烫着了捏紧烟卷的两根指头。

    他把烟屁股直接摁死在满是灰尘的窗台上,碾得粉碎,转身大步走下楼梯。

    第二天清晨起霜。

    贺兰山脚下的一处荒无人烟的沟谷。

    何耀祖被执行枪决。

    响亮的两声接连回荡过后,一切归于尘土。

    负责收敛的人循着规矩去翻上衣口袋,核对遗物。

    粗糙的棉布料里掏出一对折叠好的相纸。

    翻开展平,相纸已经被手指头反反复复摸出了一层油润的包浆。

    画面里是一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低矮坟头。

    中间那道折痕被主人反着折了好几遍,临到最后,依旧是正面朝上。

    同一时刻。

    在贺兰山断层深处,颠簸着开往七号哨所的军用吉普车里。

    苏星眠身上裹着大军大衣,正靠着车窗玻璃打盹。

    突然,她的右眼皮毫无预兆狂跳了两下。

    她刷地睁开眼,转头看向车窗外连绵不绝的盐碱荒滩。

    右手往下一摸,碰到了口袋里那两颗橘子硬糖。

    老狐狸那边,是不是出事了?

    屋里很安静,灶堂里的余火烧得木柴噼啪作响。

    苏星眠不在,周秉衡自己炒了盘白菜,端上桌。

    他在桌前坐了很久,才拿起筷子。

    平常两个人吃饭,苏星眠总是叽叽喳喳的,一边吃一边往他碗里夹菜,或者理直气壮找他讨要亲近。

    现在对面空荡荡的,连空气都显得宽敞了许多。

    他吃得很慢,一口菜可以在嘴里嚼很长一段时间。

    吃完,洗了碗,把灶台擦拭干净。

    周秉衡脱了鞋上炕,拉过一只木头垫枕靠着。

    他从胸前军装的内侧口袋里,摸出那本牛皮纸壳的笔记本。

    本子边缘已经磨起了毛边,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记录着几列数据。

    体温三十四度,心率四十二。

    后面跟着周秉闻当时的评语,濒死数据。

    再后面是他自己的批注,没有任何人类能在这种体征下活蹦乱跳。

    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到第七页,全都关于何耀祖案的细节。

    其中有一条被他用红笔重重圈了出来。

    戈壁植物连续五十米以上呈统一方向偏转,偏转角度约十五至二十度,规律性极强,自然因素无法解释。

    没有任何结论。

    只是在那行红圈底下多了一个不太规整的问号。

    第八页,只有两句话。

    十一组电码,无一字差错,一段俄语逐音节复述,完全准确,常规记忆能力无法达到此水平。

    翻到第九页。

    这次是用铅笔写的,字迹比前面几页都要小上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