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秉衡出声开口纠正。

    何耀祖咧开嘴轻笑了一声。

    笑得苦涩到了极点,又显得分外淡然。

    “秉衡,我走的是一条死路。”

    “从我翻过那条边境线的那个晚上起,我就只剩下这唯一的终点。”

    他半点没有避开周秉衡的脸,把话挑得清清楚楚。

    “我不后悔,但我知道,你跟前面轮番来提审我的那些人不一样。”

    “你是真心来看我的,就冲你六八年专门绕路给我妈扫过一次墓这件事……”

    他停了半秒,声音贴着桌面往下压。

    “我还你。”

    何耀祖把半个身子往前凑,嘴唇飞快地张合,念出了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念得极轻。

    在这间密闭的屋子里,周秉衡依然得往前倾着半个肩膀,才把那三个字完完全全听进耳朵里。

    这名字一出,何耀祖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结结实实撞在发凉的白灰墙壁上,就这么闭上了眼。

    “这个人比我危险十倍,我在对面当骨干的时候,偶然听他们提过一次,那个层面的渗透远在我之上。”

    “我这次换了南线路线回来碰头,中间那条通道,有一部分就是他手底下的人给铺的路。”

    “但我摸不透他跟对面到底是什么交易,看那份做事的狠绝劲,保不准两头都在吃。”

    他重新把双眼睁开。

    “你那个媳妇当时在石室里记下来的电码,你别光查明面上的接收端,你去内部再比对一下频率。”

    “我当时发报找人接应,用的根本不是对面的常规电台,那个频段往下偏了零点三,是这个人私设的中转站。”

    周秉衡把那个名字,连带这零点三的频率偏差,一整个刻进了脑子里。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看着对面身穿整套囚服的昔日战友。

    十年前也是在贺兰山,八月份最毒的太阳底下。

    他们两个人并排趴在滚烫的沙子里,抢着喝同一个发烫的铁皮水壶,脑袋挨着脑袋查阅同一张快要翻烂的等高线图。

    现在,一个明天要上刑场吃枪子,一个站直了做最后的送别。

    何耀祖见他要走,叫了一声,补充了最后几句交代。

    “秉衡,你以后可以不用再去老家后山了。”

    他喘了口气。

    “让老班长和他儿子也别再去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要上路了,他会亲自去那个冰冷的土窝子里,陪那个苦了一大半辈子的老太太。

    留在阳间的人,再也不用大老远跑去献那些做给活人看的菊花。

    周秉衡站在桌子斜对面,硬生生停了三秒钟。

    他突然弯下腰,伸出手。

    食指抵着桌面上那张背面朝上的相纸边缘,往下轻轻一压,再一挑。

    相片翻了过来,正面朝上。

    留着新土和野菊花的坟头,重新清清楚楚地亮在煤气灯下面。

    “这张照片你留着。”

    周秉衡直接驳回了他那句不让扫墓的话。

    只要周秉衡还穿着这身衣服,那头坟前就不会断了香火。

    何耀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看着快要走到门口的高大背影,终究是没有压住心里翻腾了一整晚的疑问。

    “秉衡!”

    何耀祖扯着嗓子在背后喊。

    “你那个媳妇在我面前伪装的极为出色,徒手毁电台更是利索到了极点。”

    “她真的很不简单。你把她放在枕头边上,你确定她是安全的吗?”

    周秉衡没有任何回答,脚下走路节奏没有停顿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