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慢慢抬起来,在那张纸的边缘停住,差半寸就能碰到坟头前那把野菊花的位置。

    就这么悬了半天,手指又生硬缩了回去。

    “你走的第三年,她就没了。”

    周秉衡开口。

    何耀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她走之前,村里人问过,她儿子去了哪里。”

    周秉衡看着他搭在生锈铁管上的手背。

    “她说,我儿子在外面执行任务。”

    何耀祖右手在木头桌子下面,不受控抖了起来。

    “直到最后一天,她都相信你是在为国家做事。”

    周秉衡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极稳。

    审讯室里,只有墙角通风口挤进来的风沙声。

    周秉衡接着往下说。

    “她的坟在老家后山,第三排第二个,每年清明都有人去扫,你知道是谁吗?”

    何耀祖盯着桌面没有抬头。

    “是你当年的老班长,他退伍回了老家,知道你妈一个人,逢年过节都要去看看。”

    “后来他也老了,腿脚走不动山路了,就拿棍子赶着他儿子接着去。”

    周秉衡端起面前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微凉的茶水。

    “我六八年春天路过那儿,也去了一趟,坟收拾得很干净。”

    何耀祖喉咙里,爆出一声极轻的动静。

    那种声音全是从鼻腔里硬挤出来的,干涩,又沉闷。

    他缓缓抬起脸。

    眼眶里没有半滴水,但瞳孔在左右乱晃。

    “死了也好。”

    何耀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老大一块。

    “省得因为成分问题留在村里,天天被人瞧不起,走个空巷子腰都直不起来。”

    这话,他对着空气说,也对着自己说。

    周秉衡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听着。

    他清楚,何耀祖母亲那大半辈子,都是因为地主家属这顶帽子抬不起头,连大声喘气都不敢。

    何耀祖跑了以后,这顶帽子更沉了,又硬生生加上一层叛逃分子家属,直接把一个老太太活生生压垮。

    临走那天晚上,床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长久的静默。

    周秉衡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变得异常沉重。

    “何参谋,军人永远不会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国家。”

    何耀祖扬起下巴,张着嘴就要顶回去。

    周秉衡立马压住他的话头,紧接着吐出第二句话。

    “但一个国家,也不该让自己的军人走投无路。”

    何耀祖的嘴唇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显然完全没想到,周秉衡会当着他的面扔出这句话。

    作为一个负责思想工作的政委,周秉衡这句感叹出格到了极点。

    可偏偏此时此刻,坐在这里的,是两个曾经在同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更兼有师徒情谊。

    前半句是周秉衡咬死不放的底线,后半句,是他对眼前这个死路一条的旧相识,最后的理解和痛惜。

    这间屋子又一次安静下来。

    何耀祖的手指在木纹上来回蹭着那张相片的边缘。

    好好的相片纸张,被他粗糙的手指肚搓出了一排起伏的毛边。

    过了好一会儿,他直接把相片拿起来,反手翻了个面,正面朝下结结实实扣在桌子上。

    他脸上的神情慢慢舒展开,乱晃的视线重新找回了焦距。

    “你走错了一步。”

    何耀祖彻底直起腰。

    周秉衡坐在原位,等着他往下开口。

    “你不该来见我。”

    何耀祖看着对面的周秉衡,语气透出一股反常的平静。

    “因为你今天来了,我就得还你这个人情。”

    “这算不上什么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