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闭着眼睛,感受着黎明的到来。

    三天,只剩三天。

    何修不知何时出现在她床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做噩梦了?”

    苏星眠假装被惊醒,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夯土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反应快得恰到好处,慢上一拍会显得镇定,快上一拍又显得警觉。

    何耀祖退了一步,腾出空间。

    “吓到你了,抱歉。”

    他端着一碗粥放到桌上,用勺子搅了搅,示意她来吃。

    苏星眠擦了擦额头的汗,慢吞吞挪过去坐下来,低头喝粥。

    何耀祖坐在她对面翻着书,目光偶尔从书页上方掠过来,又收回去。

    苏星眠喝完粥放下碗,照常缩回床角抱膝盖。

    何耀祖翻了两页,抬头。

    “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亲人?”

    “奶奶今年走了。”

    苏星眠声音很轻,手指攥着衣角。

    “就剩我一个人了。”

    她停了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何耀祖没有催,拇指慢慢摩挲着封面的毛边。

    苏星眠咬了咬下唇。

    “奶奶走之前,给我订了一门亲事。”

    “但我还没见到对方,就……就被他们抓走了。”

    何耀祖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他在评估。

    一个孤女,没有亲人,没有邻里牵挂,未婚夫远在天边,连面都没见过。

    这种人从世界上消失,就像一粒沙子落进戈壁。

    何耀祖弯腰,从桌下的木箱里取出一本杂志。

    封面是一种苏星眠没见过的印刷体,横竖弯曲,跟汉字完全不同。

    配着一幅色彩浓烈的插画,金黄的麦田铺到天际线,一台拖拉机停在田埂上,几个穿工装的人站在旁边,笑着,手里抱着麦穗。

    他没有递过来。

    只是放在桌上。

    苏星眠的余光扫过去,停了半拍,又收回来。

    太刻意了。

    这不是随手放的。

    这是一道考题。

    她等了三秒,让好奇心的发酵时间刚好合理,才伸手把杂志拿过来。

    翻开第一页。

    满篇的外文字符涌进视野,她一个字母都不认识。

    苏星眠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符,落在中间一幅插画上。

    那台拖拉机被画得很大,占了半个版面,轮子上沾着泥,车头冒着黑烟,身后拖着翻开的黑土。

    她摸了一下那幅画,指腹在麦穗上蹭了蹭。

    “何先生,这画真好看。”

    她把杂志转了个方向,让插画正对着自己。

    “上面画的麦子长得真好,比我们村里的壮多了。”

    她们村种水稻,也种麦子,这话不假。

    声音里的羡慕被拿捏得分毫不差,是乡下姑娘对丰收的本能向往。

    然后她把杂志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她翻了四页,每一页的停留时间都花在插画上。

    那些俄文字母,她的视线一次都没有驻留。

    何耀祖突然用一种苏星眠从未听过的语言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元音饱满,辅音利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她无法归类的韵律感。

    苏星眠的反应是教科书级别的空白。

    她歪着脑袋,嘴巴微张,两拍之后才合上。

    她听不懂。

    但每个音节的气口和长短,已经被她原样录进了脑子里,可以原样复述出来,一个气口都不差。

    “何先生你会说外国话呀?”

    她顿了顿,脑袋往前探了探。

    “真好听,跟唱歌似的。”

    何耀祖的嘴角歪了一点,上唇线抬了抬。

    这一次是真被逗笑了。

    他看着苏星眠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揣度,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干净净的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