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1964年,那时候他在追求一个文工团的姑娘。

    她也好看,但她看他的眼神里,从来都掺着别的东西。

    掺着对他成分的同情,掺着对另一个人前途的衡量。

    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

    此刻,她的眼睛里只有他。

    何耀祖没有收起那本杂志,手指点在那台拖拉机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叫拖拉机,一台拖拉机能顶五十头牛。”

    他的声音慢下来,像一个乡村教师在给学生启蒙。

    “那边的土地一眼望不到头,一户人家能分几百亩,种地用拖拉机,不用人弯腰。”

    苏星眠膝盖抱松了一点,身体朝前倾了几寸。

    “哇。”

    何耀祖指着另一幅插画,画上是几排整齐的楼房,窗户上有花,墙面刷得雪白。

    “工人住的房子,每家每户都有暖气,冬天不用烧柴,屋里暖和得穿单衣就行。”

    “真的吗?”

    苏星眠的语气里有恰到好处的向往。

    她注意到何耀祖讲这些的时候,目光并没有落在杂志上。

    他在看她的手。

    苏星眠把手慢慢收回去,拢进袖口里,做出怕冷的姿势。

    何耀祖的视线移开了,语气没有变,话拐了弯。

    “我以前当兵的时候,有个战友。”

    “他家里成分不好。小地主。”

    他声音很平稳,真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他能力很强,写材料,画地形图,搞训练计划,样样拿得出手。”

    他顿了一拍。

    “一辈子没提上去。”

    苏星眠发现,他的手攥了一下又松了。

    这是他整个伪装里最接近真实的一秒。

    “在那边就不会。”

    何耀祖把杂志收起来放好。

    “那边看的是你能做什么,不是你爹是谁。”

    苏星眠到底是个精怪,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的人类政治。

    如果周秉衡在这里,他会总结出两个字,苏修。

    但苏星眠懂另一件事。

    刚才那只攥紧又松开的手,泄露了何耀祖埋在壳子底下最深的那根刺。

    她适时抬起头。

    “何先生以前也当过兵吗?”

    何耀祖的动作停了,石室内的空气凝了一拍。

    他笑了,笑容完整得像面具一样扣回脸上。

    “我只是个跑货的生意人。”

    苏星眠垂下眼,把肩膀缩了缩。

    “对不起何先生,我不该多嘴。”

    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做错事的孩子才有的忐忑。

    何耀祖看了她一眼。

    她问完就停了,不纠缠,不追问,甚至主动退后一步认错。

    他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这姑娘单纯,却不蠢,懂得在该退的地方退。

    但不懂政治,更不懂外面的世界。

    “这里太闷了,要出去透透气吗?”

    “真得可以吗?”苏星眠问的小心。

    “当然!”

    何耀祖转身往门口走,抬手推开石门。

    石门外,干风裹着沙蒿的咸涩气息涌进来,日光劈开石室沉闷的暗。

    跟在身后的苏星眠眼睛亮了。

    去了外面,干燥的空气和充沛的光照可以加快她妖力的恢复速度,更能想办法给老狐狸留下标记。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何修,要开始行动了。

    日照打进皮肤的那一瞬,苏星眠差点没站稳。

    身体里每一根沉睡的根须都在苏醒,每一条经络里的妖力开始加速流淌。

    指根发痒,蠢蠢欲动。

    她险些没忍住,嘴角翘了一瞬。

    指尖发痒,根须在灵魂深处蠢蠢欲动。

    何耀祖眼角余光捕捉到了那一瞬。

    他脚步顿了半拍,继续往前走了。

    苏星眠注意到了。

    下一次不能这样,太危险了。

    何耀祖走向站在坡顶的两个打手,背对着她,低声交代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