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咎走后,高忱再也抵挡不住倦意,眼皮沉重,短暂地失去了意识。

    仿佛大梦一场,浮生万物在眼前破碎又重组,真真假假,分不出虚实。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了一股难以忽视的目光。

    高忱微微喘息,费力地睁开眼睛。

    姜珞站在床沿,面色平静地看着他。

    “浓浓……”他低低唤了一声,虚弱的声音透出几分懊恼,“我是不是睡了很久?怎么也不叫我?”

    “我以为你死了。”姜珞道。

    一如既往的直白。

    如果姜璎还活着,听到这话,估计又要瞪她。

    高忱忍不住弯了一下眸,动作吃力地从枕头底下取出另外半块虎符。

    姜珞看着他,没有去接,甚至身体纹丝不动。

    她问:“你不怕我和姐夫联合起来,篡夺高家的江山?”

    高忱轻声道:“你不会的。”

    姜珞歪了歪脑袋,不明白他哪来的自信。

    他应该知道,她讨厌高家,也讨厌赵家。就算她喜欢他,可她最爱的永远是姐姐。

    她是姜家女,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会把姜家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赵太后或许会把高家的利益放在赵家前面,但姜珞绝对不会。

    她绝不是那种嫁夫随夫,夫死从子的人。

    高忱又笑了一下。

    他望着她,眼神一如既往柔软黏腻,甚至还有一丝微不可查的痴迷。

    他喜欢她,爱慕她,迷恋她。

    这份情感,至死不改,永不褪色。

    姜珞鸡皮疙瘩掉一地,下意识后退一步,不是她小人之心,她总觉得高忱的眼神不对劲,总不会是想让她陪葬吧?

    姜珞的心思很好懂。

    更别说他们夫妻共同生活将近二十载,高忱一眼就读懂了她内心所想,正是如此,他有种想吐血的冲动。

    他在她眼里,就这么丧心病狂吗?!

    高忱咳了几声,把喉间腥甜的气息压下去,“虎符,你拿好。”

    姜珞这回没拒绝。

    她走近一些,坐在床沿,目光落在高忱脸上。

    这张脸依旧俊秀风雅,岁月的沉淀在他身上分外明显,就像是一坛香醇美酒,随时随地都在散发着醉人的成熟魅力。

    苍白的面色不仅没有折损他半分美貌,反而有种令人怜惜的破碎感。

    姜珞探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摸了没两下,又忍不住掐他。

    讨厌的高忱!

    可恶的高忱!

    用心险恶的高忱!

    力道慢慢松了下去。她眼中水光浮动,就像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璀璨迷人。

    高忱小声道:“抱一下好不好?就抱一会儿……”话没说完,他撑起身子慢慢靠近姜珞,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淡淡的馨香充盈鼻尖。

    高忱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情。

    他低声道:“我没有监视阿耀。”

    有些话该解释还是要解释的,不然姜珞心里不高兴,一直憋着容易伤身体。

    “你前些日子莫名其妙发脾气,不仅骂我,还骂阿生,说要把高家列祖列宗的坟给掘了……”

    高忱也是怕儿子犯错连累自己,才去查了一下。

    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得到这么一个惊喜。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姜珞语气生硬,靠在他怀里,习惯性地在他手心戳戳划划。

    这是她烦躁的表现。

    高忱亲了亲她额头,柔声道:“我以为你知道。”

    他默许阿生追逐阿耀的脚步,默许两个孩子越走越近,就是存的让姜家的子嗣继承皇位的心思。

    就当……物归原主。

    还给萧家吧。

    姜珞微微睁大眼眸,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来了一句:“还好你不是我儿子。”

    不然她肯定会死不瞑目!

    高忱轻轻撞了一下她额头,这话说的!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姜珞忍不住看他,看了他一眼又一眼。

    “怎么了?”高忱柔声问。

    姜珞抠了抠手心,“我发现,你好像真的挺喜欢我的?”

    “……?”

    尾音略带一点迷惑的语气,是什么意思?

    还有,这么多年了,你才发现吗?!

    高忱一口老血哽在喉咙。

    姜珞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知道高忱喜欢她,但她不知道,他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他这么无私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姜珞立马警惕起来。

    高忱:“……”

    你气死我算了。

    高忱没说出口,高家的江山是很重要,但那毕竟不是他打下的,老话说得好,崽卖爷田不心疼。

    也没必要心疼。

    阿耀的孩子,也是阿生的孩子,就算身上流淌着兰陵萧氏的血,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们高家的子嗣。

    他能做的都做了。

    儿子不娶妻也好,省的到时候娶回来一个浓浓不喜欢的儿媳。

    这有了媳妇忘了娘,他可不想自己死了以后,浓浓还要受儿媳妇的气。

    高忱絮絮叨叨,顺便交代了自己这些年存的私产,他给儿子铺了路,当然也要为妻子做打算。

    姜珞不缺钱,但谁会嫌自己手头资产多呢?

    “我在江南、北地都置办了田地湖泊,还有房产地契,这些舅母也知道,田契地契上都写的你的名字。”高忱低声道,“哪天,你要是不想住宫里了,就去带着人去外头走走……”

    姜珞打断道:“你不怕我养男宠了?”

    高忱一哽,“你就不能不提这事儿吗?”

    姜珞看到他眼尾泛红,睫毛被泪意打湿,她达到了想要的目的,可她并不觉得畅快,甚至……还有种憋闷的感觉。

    姜珞听到他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慢,一声比一声弱。

    她终于清晰认识到,他即将离开的事实。

    姜珞身体不自觉微微发抖,她攥紧了他的手腕,用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说:“高忱,你别死,只要你别死,我就不养男宠。”

    顿了一下。

    像是怕这个条件不够分量,她又忙补充了一句:“只要你别死,我什么都答应你。”

    高忱心口钝痛。

    痛得他直不起身,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喉咙被堵的严严实实,说不出一个字。

    姜珞还在自顾自道:“你之前答应过我,我想要什么你都会办到。”

    “现在,我想你不要死。”

    “你可以不要死吗?”

    高忱的喉咙泄出几声呜咽,他双手发颤,轻轻捧起姜珞的脸,这张漂亮的面孔早在不知不觉中,流满泪水。

    姜珞似乎没发现自己哭了。

    她觉得她的心已经足够冷硬,至少在姐姐离开以后,她再也不会为任何一个人而流泪。

    陆宣死在萧止柔走后的第二年。

    姜珞得知消息,也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她没有哭。

    她知道,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事。

    “浓浓、浓浓……”高忱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皮,又碰了碰她的唇瓣。

    泪水交织。

    他尝到了她的痛苦迷茫,于是越发心如刀绞,肝肠寸断。

    走在前面的那一个,洒脱不了。

    走在后面的那一个,释怀不了。

    姜珞喃喃道:“我不敢跟姐姐提这个要求,我怕她说我傻。”

    “高忱,你会不会也觉得我傻?”

    “不会、不会的……”高忱的内心充满迁就自责痛苦,他低声道歉,他说浓浓对不起,我不应该扔下你一个人,他说你忘了我吧,我不会生气的。

    只要你好。

    只要你快乐。

    高忱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不可闻。

    姜珞感受到肩上的压力,一瞬间,心如死水,再无波澜。

    她扯了扯嘴角,目光落在一点,没有焦距。

    “姐姐死的那一年,你说,你会永远陪着我。”

    她轻声道:“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