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伴随着沉闷钟声响起,天空飘起了细细的小雪。在这初春的第一场雪中,大魏现任皇帝驾崩了。

    帝讳忱,字不详,小名湛奴,永临三年十一月,立为皇太子,永安二十五年春,崩于太极宫。时年三十八,葬顺陵,庙号太宗。

    同年,太子高徯继位,为父守孝三年,远美色,守素心,衔哀志,绝俗音。

    群臣赞不绝口。

    ……

    出殡前夜,高徯遣走了所有近支宗亲以及朝中重臣,他跪在父亲棺椁前,默默垂泪。

    父亲昏迷到驾崩,不过十日的功夫。

    他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一切就已经发生。

    “陛下……”内侍轻手轻脚走进灵堂,高徯怒道,“我不是说了,不要来烦我吗?!”

    他冷冷回眸,看见姜元羲站在不远处,顿时瞳孔微缩,下意识起身。

    姜元羲向他行礼,膝盖还没弯下去,双臂一重,就被高徯扶起来。

    内侍见状,悄悄松了口气,抹了一下额头上的虚汗,蹑手蹑脚退出去。

    “你怎么来了?”高徯道,声音比起方才明显软和不少。

    依照礼制,臣子为君是服斩衰,姜元羲身为齐国公世子,自然也不例外。

    但她有了身孕,月份尚浅,连着守了几日,便出现了见红的迹象,后面姜珞知道,直接把人扣椒房宫休息,说什么也不让她守灵。

    姜元羲是偷跑出来的。

    她身上穿着生麻丧服,虽然有些不适,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下跪,上香,叩拜,十分尽心。

    高徯眼尖,看见她领口底下一片红痕,忍不住握住她的手,轻轻揭开袖子,手腕往上整条胳膊都是红痕,高徯心疼得难以复加,低声道:“麻衣太粗糙了,你穿真丝就好,阿爹不会怪你的。”

    姜元羲摇了摇头。母亲病故那年,高徯陪着她一同服斩衰之丧,尽心尽力,如今姨父离开,她也理应尽孝。

    她望着面前的人,声音难得轻柔,“我听底下人说,你今日只喝了几口凉水,其他什么都没用。”

    高徯眼眶泛红,泪意涌了上来,哽咽道:“我用不下。”

    姜元羲抬手给他拭泪,起身去外头拿了一个食盒进来,里头只有一碗清粥,“知道你用不下,但什么都不吃的话,会饿的没力气。你明日还要送姨父出殡,你不能倒下。”

    高徯从身后抱住她,低声呜咽道:“我没有父亲了,阿耀……我再也没有父亲了。”

    姜元羲又应了一声。

    她想起了母亲。

    等过几个月,胎像稳固,她就去看母亲。

    她知道,这个时候,高徯不需要任何安慰,他只需要一个可以让他卸下心防,痛哭发泄的肩膀。

    高徯哭够了,抹去眼泪,闷声不响喝掉了那碗清粥。

    姜元羲问他:“你要不要我陪你?”

    高徯迟疑片刻,摇了摇头,“你怀着身孕,不能受累……”

    姜元羲打断道:“行了闭嘴吧。”

    高徯立马闭嘴,他对姜元羲向来言听计从。

    姜元羲跪在他身侧,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应该让姨父给孩子取个名字的。”

    一转头,就看见高徯吧嗒吧嗒掉眼泪。

    姜元羲:“你怎么又哭了??”

    高徯吸了吸鼻子,“赖你,我本来都不想哭了,被你一句话……”

    姜元羲有种扶额的冲动。

    她没再说话了。

    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守到后半夜。

    直到内侍再次进来,低声道:“陛下,太后娘娘来了。”

    高徯还没有正式登基,但满宫上下,还有文武大臣,都已经开始更改称呼。

    姜珞如今也是太后了。

    年轻的时候,她不止一次在高忱面前提,他前脚走,她后脚就养男宠。盛京的贵夫人们都养男宠,偏高忱舅甥俩小心眼死矫情,害她和姐姐守着黄脸公过日子,再好的颜色一年看到头也该看腻了!

    她提一回,高忱就气一回。

    喊他吃饭,他说气饱了,不喊他吃饭,他就故意在她耳边大喊:“别管我,让我饿死算了!”

    姜珞还能被他拿捏?

    比谁嗓门大,她可从来没输过!

    “到时候,我养十个一百个,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重样!”

    高忱气哭了。

    跟儿子诉苦,儿子眨着天真无邪的圆眼睛,好奇道:“那要是阿娘先死呢?”

    高忱:“……”

    高忱把儿子胖揍了一顿。

    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阿娘!”

    “从母。”

    姜珞回过神来,见高徯和姜元羲一脸担忧地望着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是幻觉啊。

    她就说,她怎么会看见高忱。

    姜珞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们用过清粥了吗?”

    两人齐齐点头。

    姜珞轻声道:“阿生,你陪阿耀去休息会儿吧。记得督促她喝药,身体重要。”

    “阿娘……”

    “我在这待一会儿。”

    母亲发话,高徯不敢不应,他吩咐人看着点,可千万不能让阿娘做傻事。

    姜珞扯了扯嘴角。

    做傻事?

    姐姐死了,她都没跟着一起去。她怎么可能为高忱陪葬?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大骗子而已,他也配?

    对,不配。

    姜珞忽然抬起手,狠狠砸了一下棺椁。

    “骗子!”

    她咬牙切齿,嘴里尝到了血味,一字一句道:“骗、子!”

    “娘娘!”谢含章等人忙上前,小心翼翼捧住姜珞的手,红了一片,再砸下去估计就要骨裂了。

    “娘娘,陛下若是看到您这样,一定会心疼的!”

    “他不会的。”姜珞冷冷道,气不过又踹了棺椁一脚,骗子。骗子!

    她再也不会相信他。

    再也不会!

    姜珞抬手抹去眼泪,推了谢含章一下,“你去!棺椁打开了,把人弄出来!我要打一顿,不,两顿!”

    谢含章目光怜惜地看着她,“娘娘……”

    姜珞叫道:“去啊!出什么事我担着!他凭什么死?他哪来的脸走我前头?我、我不会放过他的……我不会……”

    喉咙哽住,再也说不下去。

    她忽然放声大哭。

    “老师、老师,我能不能把他留在身边?我有钱,我可以买好多好多的冰……不要下葬……”她拉着谢含章的袖子,满脸哀求,“不要下葬好不好?”

    把他留在我身边。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要他留在我身边。

    ·

    高忱没有字是因为,赵堰没给赵咎取字,所以他跟父亲说,他不用字,他喜欢和小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