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事,你们竟然一直瞒着我?真是太不像话了!”

    “瞒着姨母就算了,连我也瞒着?我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吗?”

    “你们两个消消气,声音轻点儿,别吵着阿池。”陆宣道。

    外头很快安静下来。

    姜璎睡得昏昏沉沉,只隐约感觉到有人坐在自己身边,摸了摸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脸。

    “瘦了……”

    萧止柔喃喃道。

    才半个多月的功夫,就瘦成这样,浑身上下瘦到只剩一把骨头。

    姜珞捂着嘴,眼泪哗啦哗啦往下流。

    她怕发出声音,走出去哭完再进来。

    她把太医署所有太医都带来了,让他们挨个给姜璎诊脉。

    姜昀当初为妻妹寻来的严郎中也在里头。

    他虽是疡医,但精通奇门占卜之术。

    姜昀让他为女儿算一卦,严郎中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这里就你我二人,你但说无妨。”

    “这个……”严郎中犹豫片刻,低声说出结果,“寿数将近。姜令君,您保重身体。”

    寿数将近。

    又是这四个字。

    姜昀险些笑出声。

    他最后也确实笑了,笑得眼泪花都冒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长臂一挥,茶壶茶盏尽数挥落在地。

    姜昀一把揪起严郎中,近乎咬牙切齿地低吼:“为什么?你以前明明说过,阿池的命数变了!为什么还是会这样?她才三十出头!”

    严郎中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姜明昭,你冷静点,冷静点,我们有话好好说,我要能救她,我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你说对吧?”

    他是真没办法!

    别说他了,邢如风、沈黎平,哪一个不是天赋异禀、经验老道的医才?他们不也照样束手无策?

    这命数命数,关键在于命这个字!

    他们是郎中,不是大罗金仙,哪能逆天改命?

    “是,我说过她命数变了!她本来活不过十六,现在活过了三十,这活一天赚一天嘛……好好好我不说了!你别动手!”

    姜昀目光赤红盯着他。

    严郎中吞了吞口水道:“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你有没有发现,兰陵萧氏的人,都很短命?”

    基本上没一个活过三十的。

    姜昀神情一怔,不可置信,手上慢慢卸了力道,严郎中总算救回一条老命。

    怎么会?!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母亲襄阳公主,自幼体弱多病,早早便去了。外祖梁景帝在南征路上突发疾病,享年三十。阿舅梁文帝是自己赴死,死的那一年,都还没有弱冠。

    至于其他萧氏宗室,不是死于意外,就是死于疾病,但细细想来,确实没有一个,是活过三十的。

    就连阿蘅……

    严郎中把褶皱的衣襟重新抚平,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背后响起姜昀沙哑的声音。

    “阿薇呢?她活过了四十,你怎么说?”

    “难道她不是萧家的子嗣?”

    说起这个。

    严郎中叹了口气,眼底浮现出某种姜昀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确定,萧止柔的命数没有出现过任何改变,她不可能活过三十。”

    “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陆宣做了什么。”

    姜昀瞳孔微缩。

    严郎中道:“如果没猜错的话,陆宣应该付出了很大代价,比如说折寿,又比如说用来生换取萧止柔的寿数。”

    “那我……”

    “姜璎不行。”

    眼看姜昀要发飙,严郎中语气严肃道:“我说过,她的命已经被改过一次,有人付出了代价,所以她没有死在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改命这种事,是要遭报应的,亦不可一而再,再而三。”

    再说了。

    严郎中手指了指天,“就算你想换,也得看老天爷愿不愿意收。”

    姜昀一瞬间面色灰败,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颓然不已。

    他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他的妻子,他的女儿,这些年来行善积德,从未伤害过任何人。

    不是说好人会有好报吗?

    好报到哪儿去了?!

    严郎中迟疑片刻,最终还是小声安慰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你放心,她们积累的福报,迟早会回来的,说不定下辈子就好了呢?”

    姜璎自十七岁起,便一直赈济灾民。

    年年如此,从未停歇。

    就算每年十多万灾民,只有十分之一的人拿到了姜家的米面粗袄,那这么多年下来,所积累的数量也早就超过十万人。

    君子论迹不论心。

    姜璎或许像她大父,但严郎中更愿意相信,她本身就是一个底色善良的人。

    哎,没办法啊。

    有句话说的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严郎中没再刺激姜昀,玩政治的心都黑,他怕说多了今天走不出这道门。

    ……

    姜璎醒来发现,外头坐着一个人。

    帷帐层层叠叠,遮挡住了所有光线,她看不分明,以为是赵咎。

    后面发现,是父亲。

    “爹爹……”

    她轻轻喊了一声,声音沙哑难听。

    姜昀如梦初醒般,回过头来,走到床边。

    他拉开帷帐,外头的光线直射进来,姜璎下意识闭起眼睛。

    一双宽厚的手挡在她眼前。

    挡住了刺眼的光。

    也挡住了她这些年的风雨。

    姜昀另一只手把帷帐拉近,姜璎问:“爹爹,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天不是吃药,就是睡觉。

    就这样昏昏沉沉,过了好些日子。

    她缓缓抬起手,光线穿透了手背,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清晰可见脉络。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姜昀声音颤抖,“为什么说对不起?”

    姜璎低声道:“因为……从小到大,我都不曾让爹爹省心。”

    年幼的丢失,成为了父亲一生的痛,让他找了一年又一年,失望了一年又一年。

    好不容易回来,她又要嫁赵咎。

    父亲心不甘情不愿,却也点头答应,十里红妆,送她风光出嫁。

    父亲为她栽培赵咎,为她设计次女姻缘,一直到她生下阿耀,他又开始筹谋算计,一步一步给孙女铺路。

    他怕走在女儿前头,要是孙女不孝顺,女儿的将来怎么办?

    于是他做了两手准备。

    把天水姜氏的族长令,交到了女儿手中。

    姜昀自认算无遗策,却没想到,会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一天。

    “爹爹……”

    “不要说傻话,爹爹会生气的。”姜昀打断道,声线不稳。

    姜璎呆呆地看着父亲,似乎在思考这句话的真实度有多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慢地点了下头。

    她没有再说对不起。

    而是小声喃喃道:“我不想死。”

    这四个字彻底击溃了姜昀的内心。

    他握着女儿的手,一如妻子病逝那年,哭得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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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外话:跟大家汇报一下,正文完结大概就是这两天的事。番外的话,如果大家没有要求,那我就按照自己想法,写点欢快圆满的内容,比如高家没有选择篡位,大家和和美美的版本~包括但不限于梁帝夫妻,萧晞,还有阿池两个哥哥都活着。这几天剧情可能会有点沉闷,非常感谢大家支持包容,鞠躬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