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璎连给父亲擦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想,或许就是这两天的功夫了吧?

    她又想起紫菀。

    紫菀是在五年前的秋末走的,一直到临终前,都还是耿耿于怀,愧疚不能自已。她觉得自己辜负了萧晞的信任,她没有照顾好姜璎,她没脸见大娘子。

    癔症发作,时哭时停,自言自语。

    她说了好些胡话,最后不知怎的又清醒了过来。

    “姑娘,姑娘。”紫菀抓着姜璎的袖子,喃喃道,“让我回到贵主身边吧,我想她,我真的好想她……”

    “好,我答应你。”

    听到这句话,紫菀终于露出笑容,她目光涣散,像是回忆起了幼年时期的美好。

    残缺不全的手慢慢滑落了下去。

    姜珞遵从生母的遗愿,没有给她任何封赏诰命,大娘子没有的东西,她怎么能有呢?

    “哇——”

    姜璎伏在床沿,呕出一口血。

    身体与灵魂仿佛被剥离成两半,她听见父亲怒吼,“太医!”

    赵咎等人冲了进来。

    一个个惊惶失措,想要靠近,却又止步不前,生怕惊扰到她。

    邢如风熟练地扎针,给她吊着最后一口气。

    姜璎摒弃了脑海一团乱麻的念头,目光望向姜珞和萧止柔。

    一个,是她的妹妹。

    一个,是她母亲的妹妹

    姜璎强打起精神,挨个叮嘱,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好好地活下去。

    “我若不在,阿耀……还得麻烦姨母多多看顾。”

    “浓浓也是,要和陛下好好过日子,和和美美,勿生嫌隙……”

    姜璎吃力说完,喘了口气,又将向氏等贴身仆婢的日后去处给一并安排妥当。

    “姑娘!”向氏等人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姜璎闭了闭眼,轻轻喊了一声:“赵咎。”

    房里安静下来,他们明白姜璎的意思,全都退了出去,把最后的时间留给夫妻二人。

    姜元羲不肯走。

    母亲交代了那么多,甚至连下人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为什么独独遗漏了她?

    “……阿耀。”

    气若游丝的声音,姜元羲立刻走到母亲身边,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姜璎望着女儿,目光温柔得让人想落泪。

    她轻声道:“我这一生,有三大幸事……”

    第一件幸事,出生天水姜氏,成为阿爹阿娘的孩子。

    第二件幸事,遇见赵咎。可以说,他的出现改变了她后半生的命运。

    “这第三件幸事……是拥有你。”

    听到这句回答,姜元羲顿时失去了所有言语。

    她怔怔地望着母亲,泪水不知何时爬满脸颊,“真的吗?”

    姜璎轻轻点了下头,声音轻且慢。

    “你父亲总说,你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

    “他觉得你人如其名,光芒四射,耀眼无比……他害怕你走在前头,我们拍马不及,害怕有朝一日,你不再需要我们为你遮风挡雨。”

    姜元羲哽咽着摇头,“不、不会的!”

    不管我走得多远,家始终在这里。

    我离不开家,我也离不开阿爹阿娘。

    “答应我,多陪陪他……”

    “不要嫌他哆嗦,也不要冲他发脾气。”

    姜璎的声音低了下去,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疼又涩,就连视线也开始模糊不清。

    她慌乱起来,摸索着握住赵咎的手。

    赵咎终于开口,他说:“你准备丢下我,是吗?”

    姜璎低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赵咎扯了扯嘴角。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觉得自己做错事情,就一个劲地小声道歉。

    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为什么不改?

    赵咎垂眸看她,轻声道:“姜璎,你太过分了。”

    她叮嘱这么多,就是不让他死。

    她要他好好活着,活在这个没有她的世上。

    姜元羲第一次见父亲哭得这样伤心,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给人一种扑面而来的窒息的悲伤感。

    他垂眸落泪,如白鹤折颈,在这滔天的无望中,压成绝望的弧度。

    泪水洇湿被衾,显出一块又一块深色。

    姜元羲心头酸涩难忍,她起身退了出去。

    走到半路,她似有所感地回头。

    看见父亲将母亲抱在怀里。

    母亲靠在他肩上,苍白的面颊,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她低声喃喃:“这么多年,我始终认为,是阿娘在天之灵,默默保佑我。”

    “她让我遇见了你,从那以后,顺遂无忧……”

    赵咎紧紧抱着她,瓮声瓮气,“别说这些好听话哄我,你要是真的爱我,就……”

    他哽咽了一下,平复了心情,继续道:“带我一起。”

    去哪里都行。

    就是别丢下我。

    行吗?

    姜璎不吭声,好久好久,才道:“我们都走了,阿耀怎么办?”

    赵咎语速很快,“有父亲,还有湛奴、浓浓他们,她已经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她……”

    他说不下去了。

    声音哽咽破碎。

    怨恨如潮水般涌来,将人吞没,淹溺,生无端痛苦。

    他咬牙切齿,锥心泣血,恨命运捉弄有情人,恨天道不公。

    如果回来的时间能够早一点,再早一点!

    姜璎的身体不会这么差劲!她不会英年早逝,不会丢下他们父女!

    赵咎语无伦次道:“阿池,你别睡,我们再说说话,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其实、我其实很早就喜欢你了,我上……”

    呼吸渐止。

    赵咎呆滞许久,他哆嗦着扶住姜璎的肩膀,一边喊“邢如风”,一边小心翼翼摸她鼻息、心跳。

    “阿池。”

    “阿池。”

    “阿池。”

    姜璎向来对他有呼必应。

    但这一次,他再也没有等到她的回应。

    ……

    邢如风沉声道:“请诸位节哀。”

    房内响起低低的哭声。

    向氏等仆婢伤心欲绝。

    姜昀站在一旁,唇瓣蠕动,最后只扯出一个惨淡笑容。

    萧止柔踉跄着扑到床边,颤抖着声音道:“不、不会的……你只是睡着了对不对?阿池,乖孩子,你睁开眼看看姨母,你不是说过,要给姨母养老的吗?”

    “姐姐——!”

    一声凄厉叫声,打破这悲伤而凝滞的气氛。

    姜珞冲了过去,她手里还拽着沈黎平,硬生生把萧止柔挤开,“你快给她看看,再看看!肯定还有救的!我姐姐还这么年轻,这只是一场风寒而已啊!”

    说到最后,她声音如尖刺,像是要滴出血来。

    姜珞不可置信,她承认她做过无数个最坏打算,但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日会来得这样突然。

    沈黎平给姜璎把脉,其实摸到手腕,就什么都知道了。

    他欲言又止地看向姜珞,掀袍跪下。

    “老臣无能,请皇后娘娘息怒。”

    姜珞喉咙干涩无比,唇瓣蠕动,却说不出只字片语。

    骗人。

    你们都骗人。

    “我姐姐不会死的。”她要抱姜璎,被姜元羲扶住身体。

    “从母,你别这样。”

    姜珞一屁股蹲坐在地,崩溃嚎啕大哭起来。

    她就像是丢失了珍宝的孩子,言语匮乏的只能用大哭来表达内心。

    她没有姐姐了。

    她再也没有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