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笄礼后,姜元羲得到的第一份差事,就是前往云水赈灾。

    这不是一件轻松差事,但却是一个很适合她的的起点。

    她需要积攒名声,需要一个坚实的基础,让她一步一步顺利往上爬。

    吏部的调令下来,姜元羲不敢有片刻耽搁,收拾了包袱,轻车简从,便带着人手前往云水。

    她在云水一待便是两个月。

    等处理完赈灾要事,回盛京复命,才发现京郊外的桃花都已经开了。

    姜元羲让人停车,她跑过去摘了几枝桃花,准备带回家给阿娘当礼物。

    虽一路风尘仆仆,但姜元羲的精气头不错,她回房沐浴更衣,抱着桃花去母亲院里。

    香薷香附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回来。

    “世、世子?”

    “怎么看到我跟看到鬼一样?”姜元羲笑道,“阿娘呢?是不是在里面?”

    香薷忙道:“在里面,郎君也在里面!世子要不先回去……”

    姜元羲脚步一顿,面露尴尬之色。

    她忍不住腹诽:白日宣淫,真不像话!早知道不提前回来给他们一个惊喜了!

    姜元羲清咳一声,压低声音道:“别告诉他们我来过啊。”

    香薷香附忙点头答应。

    姜元羲转身离开,半路上碰到邢如风,他眼睛瞪大,“诶?你这么快就回来了?是不是知道你阿娘病了,所以特意……”

    姜元羲表情凝固,“你说什么?”

    阿娘病了?

    什么时候的事?!

    姜元羲立马掉头往回走,邢如风懊恼地拍了一下嘴,让你嘴快!香薷等人见姜元羲折返回来,心道要遭,忙柔声解释:“世子,你先别进去……”

    “让开。”

    姜元羲不想动手,邢如风背着小药箱追上来,给她一块面巾,“包住口鼻,这风寒不太对劲,很容易传染。”

    姜元羲默不作声系上面巾,跟在邢如风身后,香薷叹了口气,只好推开门。

    里头一股子浓浓药味儿。

    姜元羲不由得提起了心,眼底流露忧色。

    “咳……咳咳。”低低的咳嗽声,虚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姜元羲等不及,直接冲进去,“阿娘!”

    赵咎抚拍姜璎后背的手一顿,姜璎微微睁大眼眸,捂着心口一阵急咳,“咳、咳咳咳咳咳!”

    赵咎对女儿道:“你先出去!”

    姜元羲快步走过来,当没听见父亲的话,她倒了杯温水,捧到姜璎面前,“阿娘,你先喝口水。”

    赵咎又急又气,“你这孩子,能不能懂点事儿?”

    姜璎拉住他的袖子,让他别说孩子。

    她就着女儿的手抿了一口水,邢如风给她搭脉,期间眉头就没松开过。

    “正气已伤,余邪未清,肺气耗伤,脾虚生湿。”

    “都已经变成疫咳了。”

    邢如风叹了口气,没说姜璎底子差,她算养得好了,这些年还时常锻炼,不像那些贵夫人们,饭后消食就是最大的运动。

    到底早年亏损太厉害……

    邢如风换了个方子,让人抓了药迅速熬煮来吃。

    姜元羲一直守在母亲身边,不管怎么说,她都不肯走。

    赵咎气恼她不听话,她忍不住冲父亲发火,“你们俩才不听话!阿娘都病了大半个月,也没人跟我说一声!要不是我提早两天回来,你们是不是还准备瞒着我?这病的东西,是能瞒得了的吗?!”

    “你……”赵咎一时词穷,最后憋出一句,“我懒得跟你说!”

    邢如风在一旁嘎嘎狂笑。

    高忱在儿子面前还算有几分君父的威严,至于赵咎?看眼下情况就知道了,女儿生气,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当然,这也跟父女俩平日的相处模式有关。

    赵咎从来不会在女儿面前摆父亲的架子。

    姜元羲会在母亲面前装乖宝宝,但在父亲这里,就完全放飞自我!

    狼狈为奸,又相互背叛,是父女俩的主要日常。

    姜璎捂着帕子咳嗽了几声,声音又闷又哑,虚弱而无力,她轻声道:“别跟孩子计较,你这段时间都没休息好,你去歇会儿。”

    赵咎不想走,但姜璎态度很坚决。

    赵咎只好去隔间小憩。

    姜元羲坐在方才赵咎的位置,她扶着母亲,只觉得搂到一把骨头。

    怎么会这样……

    她喉咙略微干哑,掩下惊惧。

    姜璎靠在女儿肩上,时不时捂嘴咳嗽两声,姜元羲眼尖,隐隐看见帕子的血丝,她问母亲要不要喝水,姜璎摇头,她喝不下,她想吐。

    看着母亲雪白的脸,姜元羲眼眶红了一圈,她强忍住泪水,紧紧抱着姜璎,像是要把身上的温暖传递过去。

    “别哭……”

    姜璎的声音很轻,她其实没什么力气了,但有些话,她还是要说。

    “不要那样对你阿爹说话,也别吼他,你知道的,他很爱你,他最疼的就是你……”

    像是一朵即将凋谢的花,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

    眼泪夺眶而出,姜元羲哽咽着点头,“阿娘,我知道错了,我会和阿爹道歉。你别说话了,好好休息,一会儿药熬好了,我喊你。”

    姜璎没应声。

    姜元羲低头,发现母亲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送来。

    姜元羲轻声唤醒母亲,很快,黑苦黑苦的药汤一碗见底。

    她心中生出期盼:母亲的病会好的吧?

    姜元羲还要去吏部复命,她跟姜璎说:“阿娘,我出去一会儿,很快就回来。”

    姜璎点点头。

    她不知道,她前脚走,后脚姜璎就把刚喝下去没多久的汤药吐了个一二干净。

    “呕——”

    痰盂拿出去倒掉。

    赵咎眼神一暗,还是老样子,他看向邢如风,邢如风对他摇了摇头。

    针灸也试过了,不见效。

    只能喝药。

    但是喝药吧,十次里面有八次喝完就要吐掉。

    就算加了蜂蜜也没用。

    向氏背地里偷偷哭了好几次。

    当年大娘子也是这样,大家都以为她是连着夭折两个儿子,伤心过度,亏损了身体,所以才每况愈下,药石无医。

    只有向氏心里清楚,萧晞根本不是那种沉浸悲伤无法自拔的人,她还有女儿,她怎么舍得死呢?她要是死了,她女儿怎么办?

    萧晞的求生欲一直都很强烈,她配合郎中吃药,不论多苦多难喝,都是直接一口气喝完,没有半句抱怨。

    她也试过求神拜佛。

    可最后只换来一句:

    寿数将近。

    萧晞不信,哪怕是临终那一日,她都还喝了满满一碗药。

    她问自己。

    人的命运是早就注定好了的吗?

    无论她怎么挣扎,都没有用了吗?

    她要是死了,阿池怎么办?

    姜昀会不会续弦?

    续弦的夫人,会不会对阿池不好?

    后宅的阴私那么多,她的阿池还这么小,还这么小……

    她明明不想死,却眼睁睁看着自己油尽灯枯,走到生命的尽头。

    再也没有比这更无力的事了。

    向氏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声。

    大娘子,你在天之灵,一定要保佑姑娘,她还这么年轻,她才三十岁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