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皇诏迎荣盛
    荣国府,东路院。

    廊庑曲折,游廊萦回,春日和风,穿廊拂过,檐下垂绦轻摇,满院融融春意,风光清和静好。

    只是这温柔春色,半点入不得人心,衬得此间氛围,愈发沉郁压抑。

    王夫人眉目深凝,面色晦暗,眼底藏着一重阴翳,周身敛着不虞之气,往日敦厚温和做派,周身皆不见分毫。

    而侧身立着的双福,却是另一番光景,俏脸清秀,眸子清亮,即便王夫人面色不善,却没让她慌了手脚。

    双福性子伶俐通透,夏姑娘入门之后,一直让她相伴服侍,原本贴身丫鬟宝蟾,反而被疏远许多。

    双福被夏姑娘点拨熏陶,早已将府中人情脉络,各人心思好恶摸得通透。

    她知太太向来嫉恨琮三爷,偏手上这些礼数,正于琮三爷相干,还让太太给撞上,平白惹来这场诘问。

    只是太太问得直截了当,自己要是刻意隐瞒,含糊其辞,,反落了心虚把柄,让姑娘平白惹上嫌疑。

    此事本是亲戚相处,,礼尚往来的正大规矩,坦荡磊落,无半分不可与人言。

    要是自己刻意扯谎,反而要弄巧成拙,生出没脑是非,双福心中打定主意,说道:“回太太的话,那日姑爷和奶奶入荣庆堂。

    向琮三爷行了宗礼,琮三爷要誊写时文集,送给姑爷和奶奶做回礼,奶奶说琮三爷是书道大家,他写的字金贵。

    不好空手收这么大好处,总需预备些润笔礼数,家里亲戚跟前才体面。

    所以让人备了份礼数,是两支玉管紫毫笔,一对前宋古墨,两盒银屑雪浪纸,都是写字用的上等物件。”

    ……

    王夫人听着这话,心中一阵恶心翻涌,这儿媳妇也是没出息,人家动动手指头,不过写几个字的轻巧事。

    也值得她看的精贵,巴巴送上好的文房,也不怕弱了二房气势。

    儿媳入门这才几日,就想着巴结大房的人,商贾门第的女子,眼窝子就是浅,一身铜臭味,有银子也花不出体面。

    只是昨日儿子媳妇行宗礼,这是两府人人皆知,双福又当面把事说破,王夫人要是训斥反对,事情可就有些难看。

    儿媳妇可是独养娇小姐,宝玉大婚那一夜,不过睡了个丫鬟,,她便闹得天翻地覆,自己和老爷都束手无策。

    要是因这等小事惹恼她,若是不管不顾撒泼,把宝玉新婚的丑事,一气嚷嚷出来,宝玉的脸可就丢光了。

    王夫人因心中顾忌,只能是暂且忍耐,原本觉得夏家金银满屋,儿媳妇样貌出众,没想娶进门成了烫手山芋。

    她皱眉说道:“你回去帮我带句话,接下去几日西府事多,里外都是乱糟糟的。

    让宝玉媳妇在院里待着,不要再去西府走动,免得被惊扰到,生出什么是非。”

    双福只求太太不要刁难,至于她说什么话语,一时不放心上,连忙满口答应着,带着小丫头转身便开溜。

    ……

    此时,内管事王婆子匆匆过来,说道:“太太,西府林之孝家的过来,正在内院门口等着,说是要找宝二奶奶。”

    王夫人心中一跳,儿媳怎会和西府牵扯,问道:“她怎么来找宝玉媳妇,有说是什么事吗?”

    王婆子自知道王夫人心思,说道:“我也是这么问,林之孝家的说得二奶奶吩咐,要向宝二奶奶传话。”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愈发膈应,宝玉媳妇到底做了什么,怎和凤丫头有了勾搭,还要相互往来传话?

    进了我的东路院,还想背着我说话,你不瞧瞧是谁的地界!

    王夫人说道:“你让林之孝家的到堂屋,碧痕去叫宝玉媳妇,请她到堂屋里说话。”

    此时,在西府被黛玉和王熙凤,联手作践的狼狈,在王夫人心中消失,她又成了东路院当家太太,出口成宪,众人凛然。

    王婆子和碧痕各自出门传话,只过去不多时,林之孝家的入堂屋,向王夫人行过礼数,木头圪塔般杵着,不再说一句话。

    ……

    王夫人心中气恼,自己好歹是二房太太,原是西府当家太太,林之孝家的一个老奴,见了自己也不奉承,摆出这副嘴脸。

    她向宝玉媳妇传话,难道就是见不得人,不能对自己先说道,偏要等宝玉媳妇到来,也是一大把年纪了,连尊卑都不懂。

    但王夫人即便不满,也不好出言训斥,当初因她撵走小红,已与林之孝夫妇撕破脸,如今二房沦为偏房,她没底气放对。

    林之孝家的极老成,王夫人今非昔比,她只守好表面礼数,其余都一概不理会,王夫人就算说破天,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她得了王熙凤吩咐,早已经心领神会,这会子来东院传话,便是来撕人脸皮的,自然不愿多说废话,要说便戳人脊梁骨。

    原本她只找宝二奶奶,一番话语传过,二太太即便听到,那也是转头的事,不算当面撕她脸皮,也算二奶奶行事慈悲了。

    没想偏撞到二太太,还一味挟持拿权,不让自己去找宝二奶奶,只让人来堂屋说话,她自己要作践自己,只能由着她了……

    ……

    只过去稍息时间,堂屋门口环佩叮当,悠荡一缕沁人幽芳,照在门梁上的落霞,映射出钗簪宝光,便见夏姑娘迈步入屋。

    方才双福拿了东西回屋,便说起路上遇到太太,将王夫人言语神情,都告诉了夏姑娘,让自己姑娘心里有预备。

    夏姑娘听了却满不在乎,当初她送那件玄狐夹袄,内心充斥痴情狂热,虽方法巧妙,寻常难看出破绽,却有被戳破的风险。

    如今她已嫁入荣国贾家,姻缘末路,一腔痴念,易时而变,心中炙热,渐渐冷却,化作坚硬笃定,不愿轻率胡为坏了名声。

    这回她准备的上等文房,是送贾琮的润笔礼数,有了前头那场宗拜礼数,这份礼品送的理直气壮,根本不用担心旁人闲话。

    自己那笨蛋婆婆知道此事,心中必定不痛快,但却不敢胡乱来挑毛病,夏姑娘巴不得她说个不字,最好训斥自己此举有错。

    让蠢蛋婆婆暂且嚣张一回,自己这么多陪嫁人口,可不是养活着吃素,不用一时半刻,话头就能散播出去,让众人都知道。

    儿媳尊崇宗礼,看重家门礼数,婆婆却大放厥词,视宗子如敝履,她要拆贾家的台,老太太也护不住她,吐沫星子能淹死她。

    所以,双福说太太知道事情,脸色很是难看,夏姑娘半点都不怂,心中还颇有期待,巴不得闹出事才还,她就当解闷看乐子。

    ……

    夏姑娘进了堂屋,照例向王夫人行礼,礼数规矩半分不差,林之孝家的刚刚像榆木疙瘩,见了夏姑娘却满脸笑容,判若两人。

    王夫人见他方才一副死样,见到儿媳却笑得嘴歪,心中不由无名火起,却听林之孝家的说道:“宝二奶奶,我来替二奶奶传话。

    方才琮三爷下朝回府,说四月初九乃黄道吉日,宫中钦差入府颁旨,嘉赏北疆伐蒙的战功,三爷多半要有晋爵之荣。

    这桩是两府的大事,四月初九前后,两府来客必极多,二奶奶找三爷商议。

    因到时访客皆勋贵大户,皆出礼法森严之门。

    三爷担心在外客跟前失礼,这等大喜之日,要是落人话柄,会败了贾家的名头,,外人再说翰林门第,自己都觉得没脸。

    所以三爷特意交代,四月初九前后几日,让二奶奶坐荣庆堂副座,陪着老太太接待高门女客,也可撑起大房礼数排场……”

    …………

    王夫人听到二奶奶坐荣庆堂副座,撑起大房礼数排场,这些刺耳话语,不由心惊肉跳,像被一把滚热利刃,野蛮凶狠的捅进心窝。

    她整个人差点炸毛,脸色瞬间惨白,又立时泛起血红,似乎头皮都要爆开。

    夏姑娘心思剔透之人,听了林之下家的话,立刻便明白了意思,好一个凤辣子,什么叫人传话,原来是上门撕脸皮的。

    她心中大为得乐,忍不住瞟向王夫人,见笨蛋婆婆脸上开染房,好像快要气死,当真透心酥爽过瘾,凤辣子是个人物!

    她想起前几日去西府,婆婆都是辰时刚过,便急急赶去荣庆堂,早早占住堂中副位,摆起当家太太款派,暗中过干瘾。

    这婆婆说她蠢的吃土,我当真没冤枉她,她真以为这般做派,旁人都傻的看不出,凤辣子何等厉害,心中岂有不气的。

    只是琮哥儿是个做大事的,自己入门这些日子,都听说他懒得管家事,只让长嫂和小老婆操持,怎么突然亲手作践人?

    夏姑娘今日未去西府,自然不知道原由,但只要是贾琮的主意,她便觉得再正经不过,即便不在跟前,必须摇旗呐喊。

    心中瞬间思虑,笑道:“林大娘,我是入门新妇,大户规矩礼数,原本懂得不多,荣庆堂上的主位,自然老太太才坐得。

    这内堂上的副位,只家主正室才坐得,旁人要去乱坐,看着可是不像的,只是琮兄弟尚未娶妻,所以如今副位才是空悬。”

    ……

    林之孝家的一听这话,心中啧啧称奇,这宝二奶奶会说话,句句扣到要紧处,比起那糊涂宝二爷,可是要灵醒知礼许多。

    只是她这话说的,听着有些不怀好意,她就不怕气死二太太……

    不过这是二房自家事,林之孝家的可管不着,二奶奶让自己来东院,不是只当传声筒,是因自己世故老辣,能说明白意思。

    请宝二奶奶帮忙待客,不过是个由头而已,把背后场面话说明白,让旁人听懂意思,不敢上了凳子上桌子,这才最要紧。

    夏姑娘顺手扔个枕头,林之孝家的自然趁便打瞌睡,笑道:“宝二奶奶说的极是,荣庆堂上副位,本该琮三奶奶才能坐。

    只是琮三爷还在孝中,当家奶奶就位,怕是几年后的事情。

    如今西府二奶奶掌事,三爷让长嫂暂坐副位,宗法礼数上也是名正言顺的。

    大户人家,礼数规矩,一举一动,都有讲究,旁人可没这个名分……”

    夏姑娘满脸笑容,说道:“我还真羡慕二嫂子,她是个有福气的,不然怎有这等风光。”

    林之孝家的哪听得出意思,笑道:“宝二奶奶这话有理,二奶奶最有福气,便是做了三爷长嫂,媳妇没进门,自然长嫂来持家。”

    王夫人已气的差点要昏死,手上念珠几乎要摔儿媳脸上,宝玉怎娶了个缺心眼的货,竟和外人一唱一和,难道想要气死自己吗?

    只是夏姑娘和林之孝家的扯淡,两人有种奇怪的默契,字字句句都在道理上,王夫人又缺了急智,一时哪能跳出一丝半点毛病。

    ……

    一旁碧痕城府有限,一时不明其中就里,见太太拿念珠的右手,并没有在数珠,而是不停地哆嗦。

    碧痕看的古怪,春日大太阳底下,太太怎会冷的发抖,这可是太奇怪了……

    林之孝家的继续说道:二奶奶陪着老太太,在堂中主事待客,大姑娘也会一起帮衬,但大姑娘毕竟未出阁,怕也是忙不过应酬。

    三爷和二奶奶商量,二太太毕竟上了年纪,又是家中的长辈,没道理为三爷的家事,还要劳心劳力的,家门内外都没这个道理。

    二奶奶便说请宝二奶奶援手,一则大家都是同辈,守望相助是家门常理。

    二则宝二奶奶知书达理,出身大户,应酬外客必妥当,不像外七房的妯娌,大都没见过世面,只会贪图脸面,说话办事总欠妥当。

    三则……”

    ……

    夏姑娘听林之孝家的滔滔不绝,心中暗自赞叹,这老货真是能说,居然还能到三则,凤辣子实在狠毒,真要把笨蛋婆婆气死了账?

    当初小红被王夫人撵出了二房,让林之孝夫妇十分难堪,要不是贾琮重用小红,两夫妇要落下偌大话柄,一辈子都要被人嚼舌根。

    林之孝家的又是个女流,比起丈夫更加会记仇,如今有贾琮和王熙凤撑腰,能抓住机会作践王夫人,哪会有半点顾忌,丝毫手软。

    继续说道:“三则二太太上了年纪,琮三爷顾着长辈礼数,不敢再劳二太太操心,以后家中遇事需帮衬,二奶奶就指望宝二奶奶。

    人前人后,二房有妇道女眷露面,也显得贾家两房同心,里外得家声和睦口碑。”

    ……

    夏姑娘听了这话,心中不禁心花怒放,凤辣子提了让我帮衬,琮哥儿也是同意,说明他心里有我这人,也知道我入门以来的口碑。

    自己嫁入贾家后,事事谨慎,不愿落下丝毫话柄,看来这事做的极对,他是翰林学士,名教弟子,必重诗书礼仪,看重德名昭彰。

    若是闺阁妇道女子,话柄极多,声名狼藉,他这样的人物,如何会放在眼里,若不是我读了那些经义,哪能知他们读书人的调调。

    今日之事,便是明证了,往后来日方才,他必能知道我更多好处,即便每日对着宝玉这蠢物,总算多了些盼头,不至于毫无生趣……

    夏姑娘神情愉悦,话语喜气,全然不顾自家婆婆,快要气得断气,笑道:“林大娘回去告诉二嫂子,四月初九是琮兄弟荣耀之时。

    贾家门中子弟,自然与有荣焉,二嫂子和琮兄弟开口,自然义不容辞,从明日开始,每日至辰时,我便去荣庆堂,帮衬待客之事。”

    ……

    此时,王夫人满腔愤怒,偏又说不出话,林之孝家的念咒般唠叨,左一句上了年纪,又一句长辈礼数,再一句不敢劳动操劳。

    而且句句话语,都说是贾琮意思,东府那小子好恶毒,亏他是个读书人,心思手段这般下作,竟要釜底抽薪,硬把自己架空。

    他们这是害怕自己,担心自己的辈分和名头,妨碍他们拿捏权柄,自己不会束手就擒,必要找老太太说道,岂能让他们胡来。

    王夫人气的发抖,总算抓住一根稻草,却听林之孝家的笑道:“我们就是知道,宝二奶奶是周正人,这事三爷和二奶奶商定。

    二奶奶还去回过老太太,老太太也说这事极周全,不能总靠老的跑腿,该让年轻媳妇出来应对,一代胜过一代,才是长远之道。

    老太太还说了,家中这等喜事,不仅妯娌相互扶持,兄弟之间更要相帮,老太太想让宝二爷历练,到时在西府外院待客……”

    王夫人听了这话,顿时心头拔凉拔凉,这些人好生恶毒,竟连老太太都糊弄,连我的宝玉都弄去使唤。

    ……

    待林之孝家的离去,王夫人脸色惨白,好不容易憋出话语:“他们大房自己风光,怎老想着用二房的人。

    难道自己都没能为章法,别的暂且不去说了,你去内院帮衬待客,这倒也罢了。

    宝玉这么娇贵的身子,怎能在外院待客,要是被熏坏了怎么得了……”

    夏姑娘听了这话,只觉得腹中一阵抽搐,这婆婆不仅蠢到吃土,还这等厚颜无耻,这种话她怎也说的出口。

    夏家拉磨的叫驴,都没宝玉这么壮实,就他那份下作德行,婆婆居然说什么娇贵,白白玷污了这细巧字眼。

    宝玉这下流无耻的色胚,他还能被别人熏坏,他不把别人都熏死,就算他下辈子积德。

    这么恶心矫情的话语,笨蛋婆婆怎说的出口,他们果然是亲生的母子……

    夏姑娘都懒得接着话茬,省的脏了自己的嘴,,觉得自己但凡牵扯半句,自己也变下作无耻了。

    王夫人被作践的悲愤,好不容易憋出两句,儿媳居然闷声不响,也不懂应承几句

    方才和林之孝家的闲扯劲头,竟一下都不见,真是个没出息的。

    此时,门外丫鬟说道:“二爷放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