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礼矩乱闺情
    荣国府,荣庆堂。

    堂中四面,碧纱橱护窗,素绫软帘轻垂,密密遮尽,外头尘嚣与光影,唯留一室温润静谧。

    先前满堂笑语温软,天伦融融,一派安然闲适,偏王夫人生硬言语,骤然打破和气,扫尽堂中暖意,一室静气紧绷,暗生难言窘迫。

    贾母是高乐的性子,最厌宅内是非纠葛,女眷口舌纷争,此刻兴致全无,再无闲坐的心思,不愿多做无谓磨蹭。

    叮嘱黛玉家书回信琐事,便寻了身子倦怠的由头,早早命众人散了,自要回后堂歇息。

    老太太面上托言乏累,不过是借机躲清闲,孙女孙媳妇皆是通透人,无需她费心挂怀。

    唯独二儿媳既爱班门弄斧,心性又浮躁执拗,受了半分委屈,些许一点难堪,惯爱辗转诉苦,到她面前絮叨求助。

    贾母自上了年纪,愈发讲究安逸享乐,最腻味絮絮诉冤,揪着琐事不放,她不愿听儿媳牢骚,自然顺风走人,躲进后堂清静。

    王夫人见众人散去,老太太回后堂歇息,自己没脸跟着,一肚子郁恨憋屈,却也是无可奈何,怏怏回了东路院躲臊。

    正当贾母在后堂卧房,倚榻闭目,悠然静养,外堂丫鬟来报,说是二奶奶和平姑娘来了,要与老太太商议家事。

    只要不是儿媳来絮叨是非,其余家中事务,皆清爽利落,不足为烦。

    贾母唤过鸳鸯,由她搀扶起身,整了整衣襟,往前堂去见孙媳。

    ……

    待鸳鸯再上过茶水,王熙凤笑道:“老太太,刚才我去东府,本想找林妹妹说话,商议陈姨娘入京之事。

    陈姨娘什么时候动身,带多少丫鬟婆子,到了神京走那些亲戚,家门中行那些礼数,这些都要商议落定。

    让林妹妹写在信中,早早寄回扬州,陈姨娘心中有数,我们这边也好预备,来日入京办事才顺畅。

    可我刚到林妹妹院里,琮兄弟正好也过来,脸上还有些不好看,我问起才知道,琮兄弟才刚入府,便得知林姑爷续弦之事。

    连二太太堂中话语,闹出些许不自在,都被人告诉了他,这种内堂事情,原也瞒不住他的。”

    贾母听了这话,心里也是无奈,荣庆堂众目睽睽,进出丫鬟婆子多,本就漏风的筛子,什么话能瞒得住的。

    即便丫鬟婆子不多嘴,林丫头自己不说,其他孙女都和琮哥儿贴心,岂有不告诉他的,他听了岂能不恼的。

    ……

    王熙凤继续说道:“琮兄弟倒没多说些什么,只说四月初九之事,钦差要入府宣旨赏功,这是贾家两府大事,里外应对需讲究。

    琮兄弟和我唠了不少,他说二太太上了年纪,又是家中长辈,初九家事应对,就不要让她再操劳了,让我陪着老太太掌事即可。

    我觉得琮兄弟这话有理,我那姑母都要五十的人了,身子骨不如以前,实在不能劳累,不如找年轻的帮衬。

    我想宝玉媳妇是伶俐人,年纪轻轻,腿脚利索,让她替姑妈来应付,才是最好不过的,琮兄弟也觉得可以。”

    贾母听了这话,心中一阵苦笑,琮哥儿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二儿媳平日说些傻话,爱摆些款派,爱在孙女孙媳跟前拿大。

    琮哥儿一味忙着做官,顾着外头功名利禄,向来也都懒得计较理会,一家子磕碰胡混也都过去,这回实在是儿媳太轻狂些。

    居然拿女婿续弦的事,胡乱说话挑刺,让林丫头当面难堪,这可就捅了马蜂窝。

    琮哥儿自小和姊妹要好,自己封爵立府之后,就把姊妹都接东府去养。

    二儿媳当众削林丫头脸面,他岂能不出来护短的。

    况且还牵扯女婿林如海,女婿与他同朝为官,两人又是素有来往,出于维护官场情面,愈发会护着林丫头。

    二媳妇好死不死,没半点眼里劲,多嘴笨舌,偏生往火头上踩,琮哥儿哪会再给好脸。

    况且政儿迁官金陵,琮哥儿愈发没了顾忌,让凤丫头陪我掌事,必是昨日他入堂拜见,见二媳妇坐副位,今日便来打脸……

    ……

    王熙凤说道:“琮兄弟说四月初九是大日子,东府往来客人,多半是同辈同僚,同年同窗,应付起来也容易,不需太讲究。

    但西府却是大不相同,来的都是世交勋贵豪门,荣国几辈子积攒的人脉,世家大户最讲究礼数,内外正偏,半点不可马虎。

    否则,极容易留下规矩话柄,如今外人都说翰林门第,若生出礼数闲话,可就贻笑大方,宁可平日疏忽些,这几日必要正正经经。”

    贾母心中一阵苦笑,一对叔嫂,花言巧语,绕了好大圈子,不外乎一个意思,让二儿媳趁早滚蛋,少来西府摆派头惹是非。

    但王熙凤话语灵巧,得了贾琮的意思后,自己添油加醋一番,把话说得更伶俐婉转,不仅帮贾琮脱嫌隙,且半点话柄都不留。

    贾母即便偏心二房,也是狗咬刺猬,实在没处下嘴,且王熙凤说西府客人,要比东府更最尊贵,都是几辈子世交勋贵豪门。

    她这话说的机巧,正中了贾母下怀,比起荣国府位份体面,二儿媳自然要靠边站……

    ……

    贾母说道:“琮哥儿和你的意思,都依着家门礼数,一应宗门规矩,自然是没错的,只管按此操办就是。

    你姑妈确实上了年纪,这回琮哥儿建功大喜,两府待客场面不小,往来多少世勋贵客,你姑妈应付必吃力。

    荣国府就该一代胜一代,光靠我们这些老的,长远还有什么指望,就该让你们年轻的多历练,早些掌事撑场面。

    眼下你们这一辈,只有你和宝玉媳妇两妯娌,我瞧她是个伶俐的,你想着请她来帮衬,妯娌相互扶持,这一桩便极好。

    琮哥儿也应允这事,他也是个大气的,你们年轻同辈,和和睦睦,这才是兴家之道。

    只是如今琏儿还没回家,家里遇上这等大喜,琮哥儿也没个亲兄弟,在他身边帮衬应事,外人看了实在缺了些场面。

    如今门中同辈人,也就宝玉这堂兄弟,与琮哥儿血脉最亲,政儿对琮哥儿视如己出,兄弟手足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我想着家中这等大事,该让宝玉跟着琮哥儿,里外帮衬应付外客。

    宝玉也该学着见世面,好懂些人情世故,总在国子监傻读书,不知仕途经济道理,也是没有用处的。”

    一旁平儿听了这话,盈盈明眸顿时一亮,眼神都是惊佩之色,三爷可太厉害了,竟然还能掐会算。

    老太太会说些什么,三爷竟猜得分毫不差,还事先嘱咐应对,老太太想的虽好,但多半难以如愿……

    …………

    王熙凤一听这话,目光也有些惊讶,心中却早有落定,笑道:“老太太这话没错,俗话说打虎亲兄弟,堂兄弟也差不多。

    这事倒是使得,琮兄弟必也同意,就让宝玉在西府外院待客,让环儿在东府外院帮衬,家里兄弟都用上,一个都不能拉。”

    王熙凤嘴上说的漂亮,心中却很是得趣,琮老三真是狡诈似鬼,神机妙算,外头官场上本事,回家都用老太太身上。

    他早看透了宝玉的性子,所以根本不在意此事,老太太原也是精明人,只是太过偏宠宝玉,只要论到宝玉就犯糊涂。

    就宝玉那矫情兮兮德行,开口清白,闭口孝道,没腰子的软货,没本事又不认载,没头没脑要面子。

    他要是甘心守着外院,帮琮兄弟接待外客,我的王就倒过来写,到时就等着瞧好吧……

    ……

    贾母听了心中高兴,自然投桃报李,笑道:“若这样再好不过,宝玉和环儿得琮哥儿扶持,他们才有读书前程。

    他们给琮哥儿跑腿是应该的,你姑妈那档子事,也不用你去说,我叫鸳鸯去东院传话,必把话说圆乎,这也算不了什么事。”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疼我,可是我的福气,鸳鸯姐姐是个大姑娘,哪能让她去说世故话,我让林之孝家的去,她是个老成人。”

    贾母爱高乐,更爱捣糨糊,能够不沾因果,她哪有不愿意的,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

    荣国府,元春院。

    正房之中悠缓散逸,沁人欲醉的女儿香泽,还夹杂着辛涩药气,两种气息相融交杂,透着一丝安然清凝之意。

    内室卧房帘幕掀开,抱琴端着红漆托盘,放轻脚步走进房内,见元春靠在拨步床头,身后垫着厚实粉纱软枕。

    满头秀发松松挽着,明艳娇容稍许苍白,上身穿水绿纱质褙子,淡蓝暗纹抹胸,下身系着白纱裙,正拿着书册翻阅。

    抱琴走到床头,放下手中托盘,扯过床尾薄被,盖住元春的腰身,说道:“姑娘这两日血亏,也不仔细一些,小心受了风寒。”

    元春笑道:“我这不是硬症,不过是女儿家软病,也不是每月都发,歇息两日就好,根本不当回事。

    我记得上回不自在,我们还在宫里呢,那几日还是大雪天,你在屋外忙着煎药,手脚都冻得冰凉。

    不敢上我床里去捂,柜里棉袄裹了两件,如今可比宫里要好,里外都有人照料,方才太太还来看过。

    只是太太脸色不好看,不知遇到什么事,她没有说,我也不好问。”

    ……

    抱琴听了这话,神色微一僵,并没有接话茬,元春见她神色有异,问道:“可是听到什么事?”

    抱琴说道:“我方才去厨房拿药,路过荣庆堂附近,遇到二奶奶的丫鬟丰儿,正坐在游廊上吹风,说是二奶奶刚入荣庆堂。

    我便随口聊了几句,才知今日林家来家信,林家姑老爷要续弦,续的姑太太的陪嫁,也是贾家家生姑娘。

    老太太听了很高兴,还说要收续弦姨娘作女儿。”

    元春微笑说道:“这可是桩喜事,林妹妹已及笄之年,转眼就到选配之龄。

    林姑父这会子续弦,还来信告知老太太,必是为补林妹妹闺名,老太太听了自然高兴。”

    抱琴说道:“丰儿倒没说的仔细,但姑娘必猜的没错,丰儿还说三爷刚回府,说四月初九宫中颁旨,封赏伐蒙战功。”

    元春笑道:“那可更是大喜事,初九转眼就到,贾家要出侯爷了,不是祖宗福荫,不是世袭加恩,而是刀枪拼杀出来。”

    抱琴听了这话,俏脸喜动颜色,说道:“姑娘说的没错,三爷可真了不起,这么年轻的侯爷,大周朝都没第二个了。”

    只是她说的这里,脸上喜色突然敛去,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

    元春与抱琴朝夕相处多年,对她神情举止焾熟至极,看出她神色异样,问道:“你这丫头古怪,怎么吞吞吐吐,有话说来便是。”

    抱琴支吾说道:“丰儿还提到一事,方才荣庆堂上,老太太说要收女儿,众人都对林姑娘道喜,太太说了些话,似乎不太中听……”

    元春一听这话,脸色已是一变,她虽回家日子不久,但太太心中的魔怔,执拗固执到何等境地,她早已是深知,心中也是无奈。

    抱琴说道:“左右就是些闲话,我现在不说,姑娘迟早也知道,不过姑娘身子不自在,听过就罢,不用放心上,也不关姑娘的事。”

    抱琴将听来的事情,都和元春说了一遍,元春脸色似更苍白几分,将手中书丢在一边,闷闷的没有半句话语,房里陷入一片沉默。

    半晌之后,元春才皱眉说道:“太太何必说这种话,都是家中至亲,白白伤了彼此脸面。

    况且这已不算内宅闲话,涉及一个四品官官声清誉,姑妈临终之前,为陈姨娘脱籍行礼,便是早有了这般考量。

    老太太要收陈姨娘为女,不仅为抬高林妹妹的闺名,更是奉和姑父的官声,贾林两家皆得体面,一双两好之事。

    太太这话可戳破情理,岂不是狠狠得罪了林家,姑父要是得知此事,再好的性子也会生嫌隙。

    这话柄虽只是在内宅,怕是很难瞒得住,即便老爷得知此事,也会颇失脸面,他如今在金陵为官,离扬州不过一日路程……”

    ……

    抱琴见元春双眸红润,泫然欲泣,劝道:“姑娘别气坏自己,等姑娘身子好些,得空去趟东院,好好劝说太太也就是了。”

    元春摇了摇头,说道:“我们回家已有些时日,我早就察觉太太的心病,私下已开导过几次,太太哪里听得进去。

    太太的性子我很清楚,我在她面前说话,已尽量不提琮弟,她尚且心中不乐,要是我再啰嗦多嘴,怕连母女都生分了。

    我以往和你说过,琮弟对林妹妹的心思,太太折辱了林家的脸面,琮弟可不会无动于衷,你方才说琮弟弟已经回府。

    这事如何瞒得住他,你又在堂口遇到丰儿,说明二嫂子去而复返,琮弟还没有娶妻,西府家业由长嫂执掌,叔嫂之间通着气。

    二嫂子又是凌厉性子,她这会又回荣庆堂,必定得了琮弟的口风,找老太太商议家事,其中事由和太太举动,脱不开干系的。”

    ……

    抱琴一听这话,神情有些担心,说道:“三爷要是一时之气,岂不是姑娘也要难堪。

    毕竟太太是姑娘生母,不如我去东府走一趟,请三爷消消气,免得姑娘在家里难做。”

    元春看了一眼抱琴,忍不住笑道:“我瞧你不单为了我,也是怕琮弟一时生气,行事或有冲动偏激,会留下什么话柄。”

    抱琴被说破心事,俏脸一阵绯红,她随元春入宫十年,心思眼界不同寻常丫鬟,方才想到便是这桩,如何瞒得住元春。

    抱琴期期艾艾说道:“姑娘可是冤枉我了,我是你们两个都为。”

    元春说道:“要是你担心这桩,大可放宽心便是,琮弟是个做大事的,怎会因为家宅小事,轻易就失了尺度,你却小瞧他了。

    既然二嫂子入荣庆堂,她何等算计精明之人,她会找老太太商议事情,说明此事已留了尺度。

    我只盼着太太经了此事,心思能够警醒一些,以后一家人多生和睦,从此放下杂念心结才好。”

    抱琴听的目眩神迷,说道:“都说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姑娘比秀才还厉害,在房里歪了一天,外头事却看得这般清楚。”

    元春叹道:“心里明白有什么用,太太又听不进去劝说,我只能在旁干着急。

    这事我们不提半句才是,权当并不知道此事……”

    ……

    荣国府,东路院。

    王夫人从西府回来,一直郁郁不乐,在堂屋坐了许久,满腔心火炙热,搅得她浑身难受,便带碧痕出堂屋,去园子里散心。

    她出门走了几步,见游廊对过人影晃动,双福带个小丫鬟,正要迎面而来,两人手上捧着东西。

    双福手上两个叠放锦盒,小丫鬟手上也捧两个锦盒,比双福手上长许多。

    王夫人也是大家出身,见过不少好东西,这几个锦盒十分精致。

    特别是双福手中锦盒,松木为胎,外裱石青织金妆花缎,锦面暗织云纹小团花。

    盒子外头金线细闪,日光下微泛微光,四角包素银镶边,盒盖正中嵌白玉小牌,阴刻“翰风精造”四字,篆法秀整美观。

    只是王夫人大字不识,却是不认得的,只能看出盒子很是精贵。

    儿媳是桂花夏家独生女,是名副其实的金菩萨,日常所有之物,比宝玉都要讲究。

    贾家发给她的月例,根本无法支撑用度,儿媳日常用度,大都出自私囊,王夫人虽看不惯,但因心中有鬼,也不敢多嘴辖制。

    双福见到王夫人,连忙曲膝行礼,王夫人问道:“你们手上物件,看着倒是别致,是宝玉媳妇刚置办的?

    是她自己买了用的,还是给宝玉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