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扶摇河山 >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功高黯荣勋
    荣国府,东路院,内院堂屋。

    夏姑娘听得廊外脚步沉夯,门外便涌进一道身影,白腻腻的胖桃脸蛋,穿一身宝蓝暗纹团花圆领袍。

    夏姑娘不由的秀眉微蹙,心头都是嫌恶之情,这宝蓝暗纹团花料子,原也是极秀雅的衣料。

    自己见琮哥儿穿过一回,是何等的风神玉秀,气宇卓绝,湛然夺目,只要稍一想起,便会心头一阵乱跳。

    可这等清贵秀雅料子,穿在这下流胚身上,一副鼓囊囊的怪样,像里头塞满鸡零狗碎,怎么看都叫人恶心。

    宝玉见了王夫人面色不虞,问道:“太太怎脸色不好看,可是身子不自在?”

    只是刚转头看先夏姑娘,见她那副娇艳俏丽模样,实在是袭人彩云之流,难以相提并论。

    一时之间,夏姑娘的禄蠹,对王夫人的关切,统统抛在脑后,盯着对方一阵猛瞧。

    眉花眼笑的说道:“姐姐今日的唇媒,颜色可真是鲜嫩,实在很衬姐姐的人物。”

    夏姑娘一听这话,心中不由大怒,这无耻的下流色胚,仗着相公的虚名,竟敢当面轻薄我!

    要不是堂上还有其他人,自己还要顾忌脸面名声,决计要用耳刮子抽死他,叫他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

    她突然转念一想,宝玉这等下流做派,琮兄弟这么聪明的人,怎会同意让他去外院待客,岂不丢尽自己脸面。

    琮哥儿终归还是年轻些,难免会百密一疏,自己可不能袖手旁观,总要替他补上一刀,免得让这色胚坏了他的名头。

    夏姑娘忍住心中火气,说道:“二爷,方才西府林之孝家的来过,传老太太和琏二嫂子的话,有桩要紧事等着二爷。

    四月初九钦差要入府宣旨,对琮兄弟伐蒙战功封赏,老太太说这是两府大事,府上同辈兄弟妯娌,必要同心协力。

    老太太让二爷帮着琮兄弟,在西府外院接待外客,二爷如今在国子监苦读,将来总归要进学做官的。

    这几日来访的外客,不仅有荣国世交勋贵,还有许多琮兄弟的同僚至交,二爷乘此结交熟络,便可积累官场人脉。

    这对二爷以后入仕为官,光宗耀祖,显耀人前,可是有莫大好处,这等难得机缘,二爷可莫要疏忽错过。

    二爷如今重礼重孝道,沉浸圣贤之学,这一桩便极好,我盼着二爷进学入仕,将来像琮兄弟那般,做大官,封爵位。

    咱们二房都跟着荣耀,说不得我还能沾光,将来封个诰命,娘家还没出过诰命,多风光的事情,一辈子都心满意足……”

    ……

    夏姑娘看透宝玉脾性,不仅好色下作,更是矫情无耻,故意将话说的虚荣庸俗,怎么禄蠹怎么说,说的滔滔不绝,说的欢天喜地。

    连王夫人都听的皱眉,宝玉媳妇这话太俗气,商贾门第的姑娘,和官宦人家小姐,根骨上就是不同,真是委屈我宝玉了。

    宝玉一听要帮贾琮待客,顿时泛起满腔屈辱,涌动出无限悲愤。

    听夏姑娘左一句官场人脉,又一句进学做官,再一句像琮兄弟那般,喋喋不休,如念丧经,顿时头大如斗,双眼一阵发直。

    更让他觉得忍无可忍,夏姐姐即便禄蠹,那也就罢了,竟为了能做诰命,让自己去学贾琮,她自己不清白,还要作践自己。

    堂中蓦的发出一声悲呼,饱含娇弱,透着幽怨,声震屋宇,抑扬顿挫,百转千回,似乎催人泪下:“太太……”

    夏姑娘正一肚子促狭,满口庸言,句句禄蠹,唠唠叨叨,滔滔不绝,正说的格外起劲。

    听到宝玉这声悲呼,不由自主哆嗦,起一身鸡皮疙瘩,连绵不绝话语,瞬间就被掐断,腹中一阵恶心。

    宝玉悲呼道:“太太,儿子是清净人,何苦这样作践我,这些官禄之徒,世家豪门宾客,都是贾琮招来,又与我何干。

    太太知道儿子性情,我便是立刻去死,也不去应酬这些人,若是被这些人玷污,熏得一身腐臭,儿子还什么脸面活着。”

    ……

    王夫人听了也是头疼,要说宫中到贾家宣旨,不说东府那小子,单对贾家而言,自然是大出风头之事。

    贾家这等风光场面,自己宝玉自然该露脸,却不该在外院待客,这和外院管家小厮,又有多少的区别。

    宝玉该入内院荣庆堂,陪着老太太接待贵客,这才配我宝玉的尊贵,不负自己一片苦心,那桩衔玉而生的美名。

    偏琮哥儿和凤丫头恶毒,生怕宝玉抢了风头,想出这等缺德主意,贾环这畜生只配在外院,我宝玉岂能混在一起。

    宝玉在王夫人跟前,一味扭来扭去,口中只说太太救我,夏姑娘看的心惊肉跳,强自克制暴怒,生怕管不住自己,冲上去抽耳光。

    王夫人煞有介事皱眉,对夏姑娘说道:“宝玉媳妇,这事太委屈宝玉,你也不许再说。

    明日你去西府,见到老太太和凤丫头,说宝玉学业繁忙,国子监的功课,不好轻易耽搁,免得耽搁前程,让旁人替他便是。”

    夏姑娘听了暗自鄙夷,就宝玉写的狗屁文章,连我都瞧不上,难道还想读书进学,青天白日做春秋大梦!

    国子监那些狗屁教谕,都是些吃闲饭的笨蛋,就宝玉写的鸡零狗碎,居然还能打乙等,学问都喂了狗了。

    弄得这下流胚得意洋洋,每每听到他自己夸耀,把自己当做大才子,贾家的翰林脸面,都被他作践光了。

    琮哥儿还亲手誊录时文集送他,简直是暴殄天物,一朵鲜花插在粪土上。

    他亲手写的时文集,可是一等一宝贝,自己必定要弄到手,要被宝玉这货沾手,可就弄脏了好东西……

    ……

    夏姑娘回道:“太太尽管放心,我明日去西府内院,必把缘故和老太太说明,二爷如今学业要紧,不好为家事耽搁。”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有些古怪,方才儿媳还一副官禄嘴脸,巴望宝玉外院待客,好生结交人脉,将来能做官体面。

    怎么转头就变模样,这么痛快就答应此事,不过儿媳妇有些魔怔,王夫人已习以为常,也懒得在上头多做计较。

    宝玉听了夏姑娘言语,一下便停住了撒娇,两眼一阵烁烁放光,问道:“姐姐明日要去西府内院?”

    夏姑娘皮笑肉不笑,说道:“我自然要去的,四月初九是两府大事,林之孝家的来传话,老太太让我去内院帮衬待客。

    原本我在内院帮衬,二爷在外院待客,里外倒也都周全,只是二爷学业为重,只能我一人去跑腿忙碌。”

    宝玉方才还矫情闹事,现听了夏姑娘之言,一肚子都是酸楚羡慕,竟吐口而出:“我们夫妻一体,其实我也该……”

    这话才说到一半,总算他还有知觉,硬生生将后半句,费劲的咽回肚子。

    宝玉心中无限悲怆,自己终究是无福的,此生做了须眉浊物,困于世间狗屁礼法,错过了多少绝美风景……

    ……

    夏姑娘听到夫妻一体,便是满腔怒火,只是强自压抑,好在吓走这下流胚,省的他丢琮哥儿的脸,也算已遂了心愿。

    宝玉放不下心中觊觎,想到每日午后,元春都会来东路院,用过晚膳才回西府。

    借故问道:“怎不见大姐姐,昨日她便没回东院,今日也不见人影?”

    王夫人说道:“你大姐姐身子不适,这两日在西府养着,过两日就会回来。”

    宝玉听了正中下怀,连忙说道:“原来大姐姐病了,今日快要落日,倒也罢了,明日让李贵去监里请休,我去瞧瞧大姐姐。”

    夏姑娘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冷笑,这下流无耻种子,为了进西府内院厮混,不是拿孝道当借口,便是装姐弟情深做由头。

    好色下贱没德行的东西,老拿这种事情做口舌,也不怕以后遭报应,浑说什么夫妻同体,就凭他也配,不作践你作践谁。

    开头说道:“我劝二爷不要去,昨日我们去过西府,当时大姐姐没露脸,我回来时遇到抱琴,便说了大姐姐身子有恙。

    倒也不算什么病,不过是女儿家的事,二爷如今已成家,还是稍许回避,如今琮兄弟在家,每日内院走动,二爷少去才好。”

    王夫人听了头疼,但夏姑娘之言,未尝没有道理,琮哥儿连自己都打发,要是在内院见到宝玉,多半就要生是非。

    说道:“你媳妇这话有理,大丫头不是大病,将养两日就好,到时每日往来东院,你不是就见到了。”

    宝玉一番算计落空,只能是无奈作罢,想到贾琮能在内院乱窜,自己百般无法沾惹,思之叫人痛彻心扉……

    …………

    荣国府,元春院。

    院内佳木葱茏,繁阴叠翠,一庭绿意,沁人心脾。

    玲珑游廊,回环曲折,轩窗敞朗,屋舍俨然,处处布置得清雅绝尘,景致娴静秀美,入目皆觉舒心雅致。

    迎春和王熙凤都极不喜宝玉,虽元春与宝玉同出一母,众人待二人情分厚薄,却是迥然不同。

    迎春居姊妹之长,幼时曾与元春相伴,有过真切姊妹情分。

    纵然幼年懵懂,旧日光景早已模糊,心底却依稀记得,大姐姐素来温厚,待人极好。

    再者贾琮常入宫承议,数次于凤藻宫得见元春,归来每每谈及,言语间多有赞许。

    此番元春归家之后,明艳大气,智慧通达,与家中姊妹相处极好,虽回家时日不长,却在两府口碑俱佳。

    王熙凤自然心中清楚,贾琮对元春很亲近看重,即便元春是王夫人之女,王熙凤也没有丝毫慢待。

    加之贾母对元春疼爱,并不差宝玉、黛玉几分,王熙凤世故通透,人情通达,自然诸事周全。

    自元春搬入宝玉旧日宅院,院内一应陈设打理花木养护,王熙凤皆亲自过问,并勿半分疏漏。

    是以这一方院落,较之宝玉居住之时,除却原本精致华贵,清雅幽静格局,更添闺阁温婉雅韵。

    置身其间,清风入户,闲趣萦怀,叫人心神温润,胸襟疏朗,别有一番清雅情景。

    ……

    抱琴端着空药碗,刚从正房出来,见院门口人影晃动,首先进门的是贾琮,身后跟着迎春、黛玉、探春、湘云等姊妹。

    抱琴见到贾琮,明眸中露出喜色,连忙迎了上去,笑道:“三爷和姑娘们来了,请到堂屋奉茶,我去向姑娘传话。”

    待元春听到消息,换取身上寝衣裙,换了家常衣裙并不去堂屋相见,让宝琴请贾琮和姊妹们,直入内室来说话。

    等众人进了房间,抱琴让小丫鬟上茶,又带上门户,领秀橘、晴雯、紫鹃、侍书、翠缕等丫鬟,去了堂屋闲话。

    元春笑道:“琮弟昨日回家一应朝廷礼仪繁多,都没停下手脚,好好歇息才是,何必又跑一趟。”

    贾琮笑道:“朝廷礼数虽多,比起行军作战,却是轻松许多,昨日回家仓促,诸事都不能顾全。

    方才回府之后,便去南坡小院,拜望修善师太,府上有亲眷长辈入住,回京次日才拜,已是失礼了。”

    元春听了这话,心中自然明白,她回家已有月余,知贾琮有三个入房丫头,以芷芍最为得宠,是琮弟从小贴身丫鬟。

    听说芷芍际遇奇特,因为家中变故,投河流落江南,拜修善师太为师,入空门修行数年,被琮弟琮从江南寻回。

    且芷芍受过皇后赐礼,在贾家位份微妙特殊,当初元春正在凤藻宫为官,也早早听说过此事。

    琮弟出征之前,因担心城外兵乱,芷芍牵挂师傅,将修善师太接入府中,可见对芷芍疼爱器重,实在与旁人不同。

    前几日自己在祠堂护灵,与芷芍相见熟络,不仅性情温雅,更是标致美貌,举止出尘脱俗,也难怪琮弟倾心喜爱。

    这样出众的姑娘,小时竟沦落贾家为婢,倒是挺叫人唏嘘……

    ……

    贾琮继续说道:“见过修善师太后,又去荣庆堂见老太太,听说姐姐身子有恙,自然要过来瞧瞧的。”

    元春笑道:“我这也不算什么病,今晚再歇上一夜,明日也就好了,正赶上琮弟好日子,也好姊妹们一起帮衬。”

    贾琮笑道:“那倒是正好,忙过今日朝礼,我便有一段清闲,我约了徐姑娘过府,姊妹们一起聚宴。

    因修善师太要迁回牟尼庵,我也请了妙玉姑娘,权当作送行之宴,大姐姐身子无恙,正好一起入席。”

    元春笑道:“你倒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此次你伐蒙建功,朝野震动,初九颁旨之后,仕途必会再上层楼。”

    史湘云心中好奇,笑道:“大姐姐,这次三哥哥军功卓著,宫中再下旨封赏,是否以文转武,要做大将军?”

    湘云这话一出,迎春、黛玉、探春等人,各自妙目盈盈,不约而同看向元春。

    她们都关注贾琮的仕途,元春入宫为官十年,向来颇有见识,姊妹中最懂朝政之人,自然想听她如何说法。

    ……

    元春微笑说道:“旁人要立下琮弟这等军功,自然要封高品军武实职,以合伐蒙军功之盛,这也是授官常理。

    但琮弟身份特殊,却与常人大不同,他是正经两榜出身,翰林侍讲学士,正统的文官路子。

    但他还是火器首倡之人,大周火器建军扛鼎之臣,又是四王八公荣国世勋嫡脉。

    此次伐蒙之战,三战三捷,歼敌近十万,琮弟已两度平定外番,成就名将之威,本朝十六年,怕是难有匹敌。

    福泽深厚,数贵叠加,令人瞩目,越是如此,仕途走向,会变得愈发肃重,与寻常之人不同。

    还有更要紧的一桩,琮弟太过年轻,过了三月生日,也才十六岁,将来注定是三朝之臣……”

    ……

    迎春和探春听了这话,倒并没有多想,湘云听了微微皱眉,她出身文勋之家,多少有些见闻,听出元春话中不妥。

    但她自幼父母双亡,叔叔婶婶疼爱抚养,总不如父母耳提面授,有些道理总归想不透。

    唯独黛玉听了元春话语,心头不由一震,她出身世宦之门,父亲是士林翘楚,自幼饱受家门熏陶。

    即便少时迁居贾府,林如海依旧不懈教诲,父女两人通信频繁,谈书论古,世事人情,官场变故。

    所以黛玉的心思比湘云缜密,听大姐姐说三哥哥太年轻,将来注定是三朝之臣,顿时听出言外之意。

    心中微微泛起寒意,大姐姐话中意思,三哥哥才十六,不仅文拜翰林,更是军功显赫,仕途名望已至鼎盛。

    像三哥哥这般才略,怕是不到三十岁,文入六部魁首,甚至入阁主政,武可镇疆一方,统御万军,都是指日可待。

    如能取得这般成就,又要做三朝之臣,怕是迟早有一日入主少臣强之境,此乃皇家忌惮之事,何况当今圣上……

    ……

    黛玉俏脸浮出忧色,不由自主看向贾琮,却听元春说道:“琮弟仕途荣盛,自不待言。

    初九宫中颁布圣旨,琮弟乃伐蒙首功,朝廷宣国战之荣,琮弟晋升侯爵,已是意料之中。

    从此以后,军武兵威显赫,不弱于文途清贵,贾家愈发令人瞩目,仕途走向,文武之道,何去何从,颇有讲究。

    琮弟立下这等战功,朝廷必定赐下军职,以彰军功荣盛,这是官场惯例,更是国朝军武之礼。

    不管这军职是实职,还是朝中高位荣衔,怕是要人人瞩目,不知多少揣测衡量,关系贾家荣盛长远。

    只要这份官职落定,琮弟便知天心圣意,以后仕途便有趋向,顺逆心中有定,不知琮弟如何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