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爵府,黛玉院。
黛玉所居院落,最是清幽静雅,时逢春和景明,院内百竿青竹,亭亭而立,一色苍青染遍庭中,新笋初抽,翠叶扶苏。
暖风穿林而过,竹影婆娑摇曳,簌簌清音不绝,洗尽尘俗。
整座院落,浸在清宁悠然气韵里,较别处庭院繁花喧闹,更显青轩雅致,别具风骨。
院中东厢耳房,便是黛玉的书房,格局清雅,不染半点俗尘。
靠墙立着几架古木书橱,层层叠叠摆满经史子集、诗卷词章,册帙整齐罗列,密密匝匝,满目琳琅。
墨香混着窗外竹目清润,气息氤氲满堂,书卷清香扑面而来。
贾家姊妹个个通晓文墨,善知风雅,然闺中独黛玉、探春二人专设书房,诗书风骨,潜心翰墨,不同于旁人。
窗下书案明净如拭,铺着素色笺纸。紫鹃研好墨膏浓润,见黛玉无事,便退至旁侧,倚窗拈针走线,安静做着针线。
黛玉斜倚临窗书案,纤手握管,身姿袅袅。抬眸望向窗外千竿修竹,想起荣庆堂中情形,贾母一番话语嘱咐。
片刻怔忪过后,纷乱心绪,沉淀通透,心底思量,皆已理清。
腕底轻舒,落笔从容,细细铺毫,伏案回函,一室悄寂无声,唯有笔落沙沙轻响,伴着窗外竹影摇曳,悠然静好。
下笔写道:
父亲大人尊前:
谨禀,万福金安。
千里淮扬,音书遥至,展读家信,备悉一切。
知父亲宦途勤勉,公务平顺,身心康泰,女儿在外,心怀甚慰。
自女儿寄居外祖母府中,朝夕承慈荫,兄辈怜爱,姊妹相伴,温煦如常,起居安适,无劳父亲挂怀。
细阅来书,父亲欲抬姨娘为继室,续理林家内馈,一片苦心,皆为女儿终身之计。
父亲顾念母亲名节,周全儿女福泽,体恤细微,筹谋深远,女儿捧书泣感,铭记于心。
外祖母览信之后,深嘉父亲仁厚守礼,念旧德昭之心,亦怜女儿孤弱,惜母亲嫡脉体面。
再三思忖,妥帖安排,两全其美,以安门庭。
外祖母决意,收姨娘为膝下义女,录于族谱,附籍名门……
……
黛玉心思明慧,文采斐然,下笔流畅,不过片刻时间,便已写满两张信笺。
突听门外脚步声,只见雪雁进了书房,小脸微微泛红,像是来时走的急了。
说道:“姑娘,方才我出去打水,正遇到平儿姐姐,她在西府得了信,说三爷回府了。”
黛玉笑道:“三哥哥今日入宫参礼,还让人带了口信,说四月初九之事,我正想想细问,等我写好回信,便去找他说话。”
黛玉因听到贾琮,想起那日在祠堂,姊妹们说的话题,心中不由一动,在书信末尾加了一句……
……
伯爵府,贾琮院.
主屋明窗净几,帘栊轻垂,细风穿窗入户,落地装镜前,放一张小几,陈设一瓶新折海棠,幽香淡淡,透着安稳宁和。
芷芍穿淡蓝贡缎褙子,上织暗纹玉兰折枝,针脚细密,素雅精致,不艳不俗。
一头乌亮青丝如墨染就,挽就规整发髻,不施繁饰,只簪一支赤金红宝簪子,莹莹一点亮色,悠然暗自夺目。
衬得青丝浓润,面庞绝丽,纤腰盈盈一握,端雅轻柔,清简脱俗,说不尽的灵秀之韵。
此时,她正立贾琮身前,帮他褪去四品官服,换上宝蓝暗纹圆领常袍。
这事她多年做惯,手脚轻盈利落,神态温柔妥帖,帮他系好肋下盘扣,垂眸细细抚平衣襟,眉眼尽是专注温婉,
贾琮见她近身忙碌模样,眼底藏着浅浅柔意,微风拂掠,吹得她鬓边一缕柔丝垂落,软软贴在颊边。
他抬手俯身,动作熟稔温柔,指尖轻轻一拢,便将那缕散落发丝,细细捋至她耳后,动作轻柔缱绻。
这般亲昵举止,二人早习以为常,芷芍微微一笑,不曾抬头避让,,垂眸整理衣袍,神色安然恬淡,,一室清宁,柔煦无声。
芷芍问道:“三爷,今日入宫参礼,怎么都已出宫,又被传召入宫,如今战事结束,圣上还有事情吩咐?”
贾琮在她颊边抚了一下,笑道:“你放心便是,我才刚回京,不会马上离京公干,伐蒙战事虽完结,漠北局势却未落定。
此次安达汗折损十万兵马,但残蒙万户三部,依旧保留可观实力,且草原各部落,,有人野心勃勃,有人心向南朝,各不相一。
想要彻底靖平北疆,单单此战战胜,可是远远不够,圣上操心的事情,还有许多,所以才召臣子商议。”
……
贾琮走到房中博古架前,打开其中一个锦盒,金黄灿然之中,晕着细碎红宝柔光,正是诺颜所赠的千里镜。
方才嘉昭帝召他入宫,同行入宫之人,还有兵部尚书顾延魁,内阁大学士王士伦,君臣商议鄂尔多斯部缔约之事。
贾琮回京之初,便向嘉昭帝上奏,吉瀼可汗的金印密函,这份密函事关重大,相当于鄂尔多斯部向大周的臣服诏书。
它产生与两邦血战期间,显得十分特殊,诺颜与贾琮都深知份量,可能产生的叵测后果,将左右鄂尔多斯前路安危。
为杜绝泄露消息,横生枝节,这封金印密函,未通过军报快马,送入神京官衙或宫中,而是由贾琮直接面呈于御前。
嘉昭帝看过金印密函,召集臣子商议后,今日便商定缔约回书内容,经内阁和礼部修正,,后日便派遣密使送往河套。
待到两邦缔结密约,第一批四千匹贡马,就会在宁夏镇进行交割,四方城的修筑,也会开始进入筹备。
随着事情陆续延展,消息必会散播草原,安达汗现生死不明,土蛮部得知河套动静,生出何等反应,眼下无法预料……
芷芍听了贾琮言辞,忍不住问道:“三爷,这次回京归府,总该安生一二年吧?”
贾琮牵着她的手,在掌中轻轻把玩,说道:“自然能安生段时间,不过国事纷扰,安生多久不好说,说不得还要北上……”
……
两人正在闲聊,见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梳伶俐整齐双丫髻,头上簪精致珠花,水汪汪杏眼,亮晶晶,圆溜溜,来回转动。
贾琮见了一笑,说道:“原来是豆官,快点进来。”
豆官斯斯文文进来,一双杏眼望着贾琮,眼神颇有期待,贾琮摸了下她的发髻。
笑道:“昨晚披头散发的,今日发髻可梳得俏,这身新衣服也好看,必定是晴雯的手工。”
豆官听了心中大乐,我就说穿了新衣服,三爷就知道我俏,偏她们还不信。
好在我够机灵,特意来给三爷瞧瞧,果然是没错的,回去我就说,我也神气一回,看她们还敢笑话……
瞪大眼睛说道:“三爷,你今日入宫参礼,龄官说宫里排场大,比伯爵府还受看,还说要行献俘礼,只是她也是不懂的。
我就去问厨房的张婆子,她每日出门采买菜米,外头见识比旁人多,张婆子说献俘礼,就是把人拉到西市,统统砍了脑袋。
三爷,西市砍脑袋好玩吗,我都还没看过,三爷要去看的,顺带捎上我,让我也见见稀罕。”
一旁芷芍忍俊不禁,贾琮也有些莞尔,门口有人笑道:“小姑娘家家,什么都好奇,血呼啦几的事,也拿来瞎打听。”
却是平儿笑着进屋,贾琮蹲下身子,笑道:“砍脑袋就是哪个不听话,到处调皮,就在脖子上吹口气,然后就睡着了。
说着在豆官脖颈上,冷不防吹口气,豆官惊的蹦跳,开怀大乐,咯咯笑声,满室缭绕,搅得四下生气盎然。
平儿笑道:“出去玩去,龄官在剪花枝,你去帮着她,我要和三爷说话。”
……
等到豆官一溜烟出门,平儿笑道:“三爷回府稍晚些,倒是错过一桩喜讯,林家姑老爷来信,提到了续弦之事。
要扶正姑太太的陪嫁,也是贾家家生姑娘,三爷上回从金陵回来,还和我提过的陈姨娘。
因林姑娘到及笄之年,姑老爷这会子续弦,林姑娘得以六亲俱全,婚嫁便无缺无漏,老太太也很喜欢,要收陈姨娘做女儿。”
贾琮目光微微闪动,说道:“姑父爱女至深,这事做的仔细,为了林妹妹终身稳妥,这确是桩喜事,待会我就给妹妹道喜去。”
平儿继续说道:“方才二奶奶回来,说老太太和姊妹们,都说这是桩好事,只二太太说了怪话,众人尴尬,林姑娘也不自在。”
贾琮眉头一皱,连忙问事情究竟,平儿将王夫人言语,如实说了一遍,芷芍也听得皱眉,贾琮脸色已是一沉。
稍许之后,说道:“像我们这等大户,家中人口众多,各人性子不同,日常相处往来,有些磕碰,并不足为奇。
只要各自守一份礼数,彼此多一份尊重,即便有所芥蒂,说开了也就好了,若是这份规矩都无,迟早就要生事。
贾家这等豪门世家,旁人从外头很难破开,就怕无规矩成方圆,自家内里先乱起来,如今老爷下金陵,二房也是无人坐镇。
今儿是林妹妹难堪,明儿又二姐姐吃亏,要是传扬出去,必定被外人笑话,我没心思管内宅琐事,只能靠着二嫂子来操持。
平儿姐姐,你帮我给二嫂带话,她是个精明人,必定清楚怎么做……”
…………
平儿听贾琮话语微冷,心中便有些明白,三爷日和林姑娘亲近,连二奶奶都有知觉,可见不是空穴来风。
往日二太太和宝二爷,常会生出些事端,三爷都是爱理不理的,如今林姑娘吃了亏,三爷果然按耐不住要护短……
贾琮说道:“你去给二嫂传话,宫里已经昭示,四月初九是黄道吉日,朝廷派钦差入府宣诏,这是两府一桩大事。
官场同僚,世交高门,消息灵通之辈,初九前后几日,两府访客必多,应酬得当,言语谨慎,规矩井然,十分要紧。
万不可因轻慢之举,不慎之言,坏了贾家体面,落了旁人笑柄,二太太言语口齿,我真有些担心的。
东府有二姐姐、林妹妹、三妹妹操持,来往多为同辈同僚,同年同窗,新生各家世家,我也多在东府,倒足够应付过去。
西府来客怕是更多些,且都是荣国世家勋贵,不少是长辈人物,外家高门面前,里外都要有样子礼数规矩,越发在意。
我如今尚未娶妻,无正室夫人坐堂,西府由长嫂持家,便请二嫂子做荣庆堂副位,外客女眷入堂拜会,里外好规矩严明。
否则一味规矩胡混,让外人说主次不明,贾家宗门礼数紊乱,旁人再说什么翰林门第,难免贻笑大方,那可就太没脸皮。”
……
平儿听了这话,俏美嘴角微抿,没压住那丝笑纹,三爷这次炸毛了,话里光明正大,不动声色,做派可是刁钻厉害的很。
定是昨日回京归府,入堂向老太太见礼,二太太便堂皇坐副位,要是放在往日,三爷多半懒得计较只会子便釜底抽薪。
二太太这般拿大款派,便是知三爷不愿计较,才会次次浑水摸鱼,贪图这份体面,连我们都看出意思,哪能瞒得过三爷。
三爷恼二太太欺负林姑娘,一下便抽人脊梁骨,比二奶奶和林姑娘,厉害了许多,二太太以后入堂,怕是落座都要难堪。
贾琮继续说道:“西府来往客人更多,二嫂子一人难应付,好在有大姐姐帮衬,只是女客多半是妇人,大姐姐还是闺阁。
以往二太太都会露面,只是二太太是长辈,如今又上了年纪,怎么让她奔波待客,这回就让二太太歇着,也是晚辈礼数。
我瞧宝玉媳妇是伶俐人,不仅是贾家新妇,还是个读过书的,年轻腿脚走动利索,应对定然得体,就让她替二太太待客。
不然我这晚辈一应琐事,让长辈出面担待,外人听了不像话,平儿姐姐只把这话,意思告诉二嫂,她自然知道怎么得体。”
芷芍听了忍不住偷笑,平儿见贾琮一本正经,心思却有些蔫坏,偏生道理很得当,鸡蛋里捡骨头,也决计挑不出毛病来。
……
平儿虽觉这法子极好,终究有些顾虑,问道:“三爷,让宝二奶奶帮衬待客,会不会有其他牵扯?”
若不是房里只有贾琮和芷芍,平儿多半有所顾虑,不会问道如此直白。
贾琮自然听出意思,说道:“你是指那玄狐夹袄,那东西送的有些僭越,如今被晴雯压箱底,再也不会被人看到。
此事也不会有下文,根底到底如何,是否另有用意,没有必要深究,新入之妇,最要紧之处,便是她有没有顾忌。
若是婆媳相恶,姑嫂反目,夫妻肘制,毫无顾忌,才是不可救药。”
贾琮说到这里,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幕,平儿说道:“看她平日举止,大姑娘还夸过几次,婆媳夫妻,倒没看生出什么闲话。”
贾琮说道:“其实这些与大房,根本不相关,只那日行宗礼,我能够看得出来,她很在意在贾家的口碑名声,所以颇为守礼。
一个入门新妇,心有这般顾忌,人前行事,便有自束,寻常情形之下,便出不了事情。
四月初九两府大事,大姐姐和三妹妹,毕竟都是闺阁,二房若无妇人露面,外客定猜测家门不合,于门楣荣庆之风有驳。
若是请外七房女眷,入西府内院帮衬,她们少见世面,到时应酬多半露怯,里外多半遮掩不过去。
但二太太言行僭越,若不加警醒搁置,以后愈发失衡,两房嫌隙日益加深,若是生出争执断绝,来日老爷回京不好面对。
让二嫂坐堂中副位,宝玉媳妇替二房待客,也是折中之法,只说我不欲长辈操劳,二嫂请同辈妯娌代劳,便说不出闲话。”
平儿笑道:“还是三爷仔细,我必定一字不差,转告给二奶奶……”
平儿正出门办事,却有被贾琮叫住,他稍许思索,说道:“这事到了老太太耳里,多半会想要转圜。”
贾琮微微一笑,又对平儿嘱咐一番,才让她去西府传话。
……
荣国府,凤姐院。
正房堂屋轩敞宏阔,陈设精工华贵,临窗设着玻璃炕屏,剔透莹亮,映着满室天光,流光潋滟,熠熠生辉。
堂中几案光洁如镜,紫檀桌椅罗列有序,案上宣炉静焚,沉烟袅袅升腾,如云似雾,悠然绕梁。
旁侧置着官窑细瓷茶盏,新沏雨前清茶,氤氲淡淡幽香,漫溢满堂,清润宜人。
凤姐斜倚软炕上,一身锦绣衣裙,眉眼精明灵动,怀中抱着大姐儿,指尖轻逗孩儿嬉闹,一派慈母闲适光景。
堂下书案前柳五儿端坐伏案,核算当月府中家账,纤手执定算盘,指影翻飞起落有序。
清脆珠算之声,噼啪错落,叮咚婉转,不急不躁,清亮悦耳,回荡在寂静院落之中。
平儿脚步轻快入院,刚进得房中,五儿便抬头问道:“三爷可是回府了?”
王熙凤却问:“可见到琮兄弟,今日荣庆堂上事情,可曾与他细细说道?”
平儿说道:“三爷回府了,今日荣庆堂里头,林姑娘的家事,二太太的闲话,都和三爷说过,三爷有些生气,让我给奶奶传话。”
平儿将贾琮一番嘱托,字句不漏,一一复述,王熙凤听的眉飞色舞。
笑道:“琮兄弟平日一味放羊,一心做官,懒管家事,一股脑儿让我们折腾。
可我心中早料到,只要家中姊妹吃亏,他必定要炸毛,你瞧林妹妹不自在,他必跳出来护短。
要说琮兄弟不愧官场打滚,他这法子杀人不见血,可比我们娘们有手段,我说二太太要瞧好,果然是半点没错的。
有了他这番章程,擒事先擒人,立事先立规,我便可以操持,保证卡准分寸,叫人不上不下,各自服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