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庆堂,后堂,卧房暖阁。
屋内锦帘叠垂,遮尽庭前风日,暖意融融,拢着一室清幽。
临窗设着宽大暖炕,炕上铺着猩红洋罽,正面安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铺一方秋香色大条褥。
炕边列一对梅花式洋漆小几,左几供着文王鼎,旁置匙箸香盒,右几设汝窑美人觚,斜插几枝盛开白海棠。
四下碧纱橱掩映错落,雕棂素雅,一张楠木大椅,搭银红撒花椅搭,贾母坐在椅上,手中拿着林如海来信。
望着亭亭立着的黛玉,突然想到一事,问道:“玉儿,你父亲往日书信,从未提过续弦话头,怎此番忽然有了这般打算?”
莫非暗中瞧上哪家高门俊彦,想着你自幼失恃,才急着续弦弥补,替你谋划终身大事?
他日常于你书信中,可有提过婚配之事,或是相干隐晦之言?”
黛玉听了这话,心中猛然一跳,宛若静水投石,泛起层层涟漪。
贾母心中困惑,她却七窍玲珑,前因后果,早看得通透,只是父女默契,向来心照不宣。
父亲信中笔墨清淡,提及三哥哥北疆建功,虽未字句明语,却有言下之意,三哥哥此番功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此后三哥哥位份,愈发显赫贵重,且有宫中赐婚荣压,皇命在身,非同小可。
日后婚配择妻,必是高门贵女,身家清白,闺誉端方,六亲俱全,品行无疵,方配得上身份与皇恩。
姑苏林家虽为世宦门第,数代传承,已渐落单薄式微,皇命钦定,天作机缘,于林家本就十分渺茫。
可父亲爱女如命,疼惜她孤苦无依,即便此事渺茫,依旧未雨绸缪,费尽心思谋划,为她筹算后路。
只是这番心思计算,牵扯皇命,天家恩典,干系重大,便是至亲父女,也不敢落笔明言,直言通透。
如今面对贾母,黛玉更羞于启齿,无从诉说。
三哥哥有赐婚之荣,神京高门无人不知,自己心事怎敢透露,即便是外祖母也不妥。
要是泄露丝毫风声,三哥哥尚姻缘未定,自己以后如何做人,在贾家更是难以自处。
以后再无安生日子,如何还能安居东府,又怎和三哥哥相伴,只求眼下安稳,能多守一日,便是一日欢喜。
黛玉满腹心事辗转,纤长睫羽轻轻垂落,掩去眼底慌乱羞怯,如玉面颊,泛起浅浅绯色,如桃花含露,娇柔而局促。
贾母见孙女有些愣神,正要再行追问,也好知晓究竟。
只是还未开口,黛玉连忙说道:“外祖母想岔了,父亲与我无话不说,并无相中那家俊彦,更从没提过只字片语。
父亲只是舐犊情深,玉儿到及笄之年,他才会有这般打算。
我如今年岁还小呢,大姐姐二姐姐都没出阁,哪里有我的事情,我只想多孝顺外祖母几年,每日和姊妹作伴才好。”
……
贾母拉着黛玉小手,笑道:“我的玉儿想陪着我,我自然求之不得,你父亲要重新续弦,都是为了你的终身打算。
他是探花进士,江南名门家主,原本续弦继室,可迎娶名门闺秀,他抬你娘陪嫁为继室,这是念着贾林两家情义。
女婿这般守礼念旧,我这岳母不能无动于衷,必让你身份更肃正,名正言顺,无缺无漏,也好为你媒聘世胄高门。
我要收你姨娘做义女,让她行家礼,入贾家附谱,如此你父亲续弦体面,你的继母为贾家女,更能让你闺名清贵。
我看谁还说闲话,即便许给龙子凤孙,你都能当得起。
你帮我给你父亲回信,告诉他此事,他必定满意,此事周全两家体面,旁人见了必定说好。
如今正好是四月仲春,还不到暑热,可让你姨娘入夏前进京,就以探亲为由头,先入贾府。
顺便行入籍礼数,熟络家中妯娌亲戚,里外得体面,她还能陪你一段时间,等到入秋天气凉爽,再返回扬州不迟。
如此这般谋划筹算,在公在私,礼数上挑不出毛病,你将来的姻缘,必定能顺风贵重。”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笑道:“到时我与你父亲商议,为你物色神京贵胄豪门,一家骨肉,同门姊妹,也能时时见面。
我这把老骨头好好将养,指望能多活几年,要看到你生儿育女,我这辈子就知足了,下了九泉也好和你娘见面说话。”
贾母说道这里,心中有些叹息,玉儿和琮哥儿也是青梅竹马,从小都在一起,日常也很和睦,琮哥儿又疼惜女儿家。
林家虽是世宦门第,但根基却在江南,门第势力权柄,远不如史家侯门,非贾家联姻良配,只有云丫头才最合适的……
……
黛玉听了贾母之言,心中也是惊喜,当年母亲过世前,将自己托付给姨娘,还让姨娘脱籍。
父亲为了内宅安定,姨娘能护佑自己,特地行聘妾之礼,姨娘已有良妾之名,但猝然扶为继室,外头多少会说闲话。
父亲进士及第,官身清贵,引人瞩目,万不可留下话柄,外祖母处事极周全,他收姨娘为义女,抬室之举再无瑕疵。
这桩中馈替新,即便到了官面,世情律法之上,也挑不出错处,护住父亲官声清誉,外祖母真厉害,实在老辣的很。
连忙说道:“外祖母慈恩,这事实在体面妥当,玉儿替父亲和姨娘,谢外祖母成全。”
贾母又叮嘱了几句,让黛玉回去之后,便替她写好回信,让林家嬷嬷立即送回扬州。
……
荣国府,荣庆堂。
王熙凤和迎春等姊妹,各自喝茶闲聊,贾母和黛玉入内堂,过去许久未回,众人心中皆揣测,林如海信中必有要事。
但众人知林如海之名,探花之才,官场翘楚,行事必缜密稳妥,即便信中提起家事,必有妥当交待,无须外人操心。
因此迎春、王熙凤等人,心中都不太在意,只是闲聊闺房趣事,两府如何操持家务,四月初九那日,如何应酬宾客。
唯独王夫人坐立不安,当初自己主事理府,家中诸事井井有条,老太太一应家事,都会找自己商议,府中何等兴旺。
如今家里愈发没章法,老太太入内堂许久,必是事情有所为难,该叫凤丫头商议,多少也算像样子。
林丫头不过及笄之年,连孩气都没有脱尽,拉着她进去有何用,老太太愈发老糊涂,瞧着叫人着急……
众人正喝茶闲聊之中,终见黛玉和鸳鸯,扶着贾母重新入堂,王熙凤笑道:“老太太和林妹妹去了许久,都说了什么好事?”
贾母笑道:“果然是好事,也算一桩喜事,凤丫头,你二妹妹还是姑娘,这桩事还要你操持,办好了让林丫头谢你。”
王熙凤忙问究竟,贾母将林如海来信,要将陈氏扶为继室,贾母要收陈氏为义女,陈氏来京探亲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贾母虽没说林如海续弦,是为消黛玉失恃缺,便于将来议亲论嫁,当不管是王熙凤,还是迎春等姊妹,都是心知肚明。
林妹妹闺容仙姿,天下少有,满腹诗书,女中才俊,婚嫁媒聘,本该无双无对,偏生从小丧母,失恃为婚嫁大忌。
其实这般缺憾,不单是林妹妹,湘云还要棘手,只是这些伤心事,王熙凤迎春等人,绝不会提起,免得惹人伤心。
王熙凤这等管家媳妇,最熟内宅人情世故权衡,片刻便明白意思,笑道:“姑老爷续弦可是喜事,老太太主意极好。
陈姨娘也是贾家出身,代替姑妈执掌内宅事务,是合情顺理之事,林妹妹也多了依靠,以后出阁立世都极有好处。”
……
王熙凤这话一说,堂中气氛热络,迎春听了心中高兴,探春忙向黛玉道喜,湘云心中更是羡慕,也紧着向黛玉道喜。
只王夫人心中不屑,林姑爷好歹是个探花郎,两淮盐运主官,续弦也该选名门闺秀,竟抬个丫鬟做继室,叫人笑话。
老太太找林丫头拿主意,乳臭未干的毛丫头,她懂什么轻重,一惯像他的那个娘,满肚子傲慢刁钻,凭她能拿主意。
王夫人笑道:“林姑爷续弦,自然是喜事,林姑爷是四品官,官面上讲究体面,老太太是长辈,自然要帮他拿主意的。
只是陈姨娘原是大姑娘陪嫁,贾家的家生子,大姑娘又走的早,若是抬举继室,良妾才最妥当,林丫头才能得体面的。”
……
王夫人这话说的和煦,听着似乎挺有道理,像是为黛玉考量,仿佛是一片好意,
但堂中之人,谁也不是傻子,都听出她话中阴森,不外乎揭人短处,讥讽陈姨娘是贾家奴才。
但凡陪嫁是奴籍,即便做了妾室,也是贱妾,按着大周礼法,贱妾不能扶正,有违大周礼制。
迎春脸上变色,探春更是秀眉紧蹙,看向自己嫡母,目光中甚至有嫌恶,又垂下眼帘不理会。
史湘云面色涨红,她与黛玉命数相近,自然有些同仇敌忾,只是她毕竟为外亲,不清楚黛玉家事,实在不好出头说话。
迎春看向黛玉,见她小脸绷紧,面色难看,心中暗自担忧,急思应对,让黛玉免了窘迫。
王熙凤看向王夫人,目光有些难以置信,姑妈这是魔怔了,她一个偏房太太,老太太定的事情,这种话也是她该说的。
即便她曾与林太太不和,人都走了十几年,用得着这般置气。
方才林妹妹言之凿凿,琮兄弟下金陵办差,每回都拜访姑老爷,官场上守望相助,两处可亲近的很。
林妹妹和琮兄弟,从小长大,情同手足,表哥表妹的勾当,大宅门里太寻常了,说不得那天亲上加亲。
姑妈这都没听出意思,琮老三向来很护短,前头多少次为林妹妹出头,姑妈说出这种话语,连琮兄弟一起得罪,以后就瞧好吧……
…………
贾母听了这话,也是大皱眉头,,这二儿媳愈发糊涂,这话也是她说的,他们姊妹向来亲近,姑爷和琮哥儿还有交情。
这话落到琮哥儿耳里,他心里岂能自在,琮哥儿敬着政儿,可政儿远在金陵,情面就弱了许多,要是闹开可就难堪。
王夫人这话虽有理,但贾母也是内宅翘楚,她能定下这般章程,岂能没想到这些的,正要开口说话,驳了儿媳的口风。
却听黛玉说道:“二太太这话虽有理,却是多虑了,母亲临终之前,那时我尚年幼,母亲将我托付给陈姨娘。
她还为姨娘脱了籍,为了林家内宅安定,姨娘能护佑于我,让父亲补行纳妾之礼,姨娘十年前便是良妾之身。
想来母亲即便临终,心思依旧通透,预料俗人闲语凭添内闱风波,有负托孤之情,时至今日,尚有先见之明!”
……
黛玉这番话娓娓道来,语声清越婉转,不见半丝火气,但是细品话语,字字如刀,戳人心窝,已是极不客气的。
王夫人方才心中鄙夷,觉得如今家里混沌,好好的国公门第,半点体面都不要,扶丫头做正室,竟还人人夸赞。
老太太也是老糊涂了,竟被女婿一份书信,便一味画蛇添足,凤丫头满口叫好,国公世家体面,都被作践光了。
却没想黛玉说出这番话,王夫人脸色发白,转而又泛起燥红,脸上一阵火辣辣,像被左右甩耳光气的心肝颤。
这有爹生没娘教的丫头,竟敢这般目无尊长,当面拿话作践人,,简直无法无天。
只是黛玉话语隐晦,并没有具体所指,王夫人虽气的发疯,却不敢不打自招,只能哆哆嗦嗦憋着。
王熙凤听了心中大乐,暗中啧啧赞叹,林妹妹这小嘴,淬了毒,浸了霜,听着斯斯文文,却往人心坎一顿猛戳。
她这是当着众人的面,骂姑妈乱嚼舌根,惹是生非搅风波,姑妈的脸算被人撕了,小丫头看着柔弱可真不好惹。
贾母听了黛玉言语,只当没听出意思,嘴角却微有笑意,我的玉儿和她娘一个种性,不是什么好捏把的美人灯。
不用说读了一肚子书,和她娘当年一样厉害,儿媳妇就是嘴犟不服输,吃过当娘的亏,如今接着吃她女儿的苦头。
玉儿有这个性子,可是一桩好事,将来嫁入豪门,执掌内宅中馈,便能镇服内外,不用怕吃亏……
……
王熙凤笑声如铃,在堂中晃悠回荡,隐含几分不怀好意,笑道:“二太太这番话,在自家内宅说道,倒也是无妨的。
此事在家中传开,想来族人议论此事,若有闲言话头,多半也是这般口径,二太太倒是提了醒,让我们也好预备着。
我虽没福见过姑太太,却听府上老人常说起,金尊玉贵的大小姐,一等一美人儿,满腹诗书,性子利索,心有七窍。
既能养出林妹妹这般人物,姑太太必定十分出色,只是如何出色却没见过,如今听林妹妹一说道,我可真算见识了。
姑太太虽走的早,但行事当真体面,为给林妹妹立靠山,临终为陈姨娘脱籍行礼,像是把十年后的事,都早早预料一般。
光着一招手段,如同未卜先知,为今日堵住多少嘴,女人有这等德行手段,当真叫人佩服的很。
归根到底,还是老太太有本事,养出的女儿和外孙女,都一样这么出色,这么厉害,叫人羡慕。
且陈姨娘不仅是姑太太心腹,还是贾家家生姑娘,如今做了老太太女儿,这可比旁人更亲一层。
都说媳妇是外人,女儿才是自己人,我倒看的有些眼馋,不如老太太顺带一起,把我也认了做孙女,岂不比孙媳更亲。”
贾母听了哈哈大笑:“你这猴儿,一身能为,全长嘴上,整日胡说八道,偏能哄的人开心,,是你的造化,也是我的造化。”
……
贾母一番打趣,迎春黛玉等姊妹,都被逗的开怀,方才稍许压抑气氛,顿时松快了许多。
只是因黛玉反驳,王熙凤的笑谈,空气中依旧弥散,一丝热辣辣韵味,旁人或许不觉得,只王夫人脸色发青,被人作践的狼狈。
贾母瞟了一眼儿媳,心中不禁有些叹息,二儿媳争强好胜,自家根底又稀松,不要说凤丫头厉害,连林丫头她都吃不消。
凤丫头这张泼嘴,要是再唠叨下去,二媳妇可要给整疯,看在政儿和宝玉份上,总要留余地,气出个好歹,大家都丢脸。
笑道:“凤丫头,你林妹妹的事,我就交给你了,务必妥妥当当,体体面面,你林妹妹将来诸般好事,可就指望这一回了。”
王熙凤笑道:“老太太尽管放心,陈姨娘省亲之前,各处我都会提点到,那些外亲偏门妯娌,要是不得趣嚼舌根、说闲话。
今年年节岁礼,我就缺斤短两,我们自己吃了私货,让他们别想过好年!”
迎春黛玉等姊妹,听了凤姐撒泼话,只是强忍着不笑,唯独湘云咯咯出声。
贾母笑着摇了摇手,意思是不至于如此,王熙凤才见好就收,意犹未尽的住嘴。
王夫人脸色铁青,几乎就要昏死过去,只能死顶顶撑着,人前不好丢了体面。
王熙凤虽话语戏谑,其实就是要挟自己,要是她再弄鬼,轻的缓发月例,重的侵吞年礼,什么缺德事情,这烈货做不出的
贾母对黛玉说道:“玉儿,回去就写书信,我交待你的事,信上嘱咐清楚,你父亲姨娘好预备,让家里嬷嬷送回扬州。
说了半日的话,我也乏了,先会里屋歪着,等琮哥儿回来,你们告诉我一声,我还问问事情,听听有什么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