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正邦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吕昌胤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傅正邦。那只握过的手还没收回来,停在半空中,像是在确认什么。
“出什么事了?”
“殷素的事有了最新的进展。”傅正邦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指按着边角,没松。
“我们查到了几个之前一直没有查到的东西。也正是因为如此,今天在这,我非常有必要对高澜说一声抱歉。”
他的语气郑重。他看着高澜,然后点了一下头。
那一下不深,却很重。重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高澜都沉默了一秒。
不是因为别的。傅正邦不是那种会当面给人道歉的人。他既然能在这种场合公开给她道歉,就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已经到了临界点。
高澜没说话。
傅正邦将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一份一份放在桌上。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每放一份,会议室里的气压就低一分。
吕昌胤拿起第一份文件。
周远志凑过来,目光扫过纸面上的字,手指停了一下。
程晋阳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没有动。
傅正邦开口了。
“东洋电机剽窃28号任务的案子,现在已经不单单是技术窃取这么简单了。这根本就是国家安全漏洞。”
吕昌胤翻开文件,一页一页地看。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停在了某一页上。
“东洋电机——罗氏的子公司。罗氏生物亚太区的科研高管——伊莲娜。伊莲娜在华期间,与殷枭生下一女——殷素。殷素与孙守田是亲生父女关系。孙守田盗取28号科研机密辗转交给伊莲娜——后留在殷家,破解10%助殷枭拿下省机械研究院院长一职。1960年伊莲娜撤华,同时兼任雷神的技术顾问……”
吕昌胤的手指有一瞬间微微泛白。
他愣了一下。大脑有一瞬间的反应不过来。
“这么复杂?”
“一点也不复杂。”傅正邦说。
他顿了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想过了才说出来的。
伊莲娜当年跟殷枭在一起,是她需要一个“合法的中国身份”来掩护她的真实任务。殷枭当时只是个小作坊主,有野心,有门路,但没有背景。伊莲娜选中他,因为他好用——他不会问太多,只要给够好处,他就愿意配合。
她怀孕的时候,殷枭以为那是自己的孩子,很高兴。教她看图纸,带她去实验室,因为那是他的后代。
后来伊莲娜不得不走。中苏关系恶化,苏联召回所有专家。她走的时候,没有告诉殷枭真相。殷枭一个人带孩子,越带越觉得不对劲——这孩子越长越不像他。他不敢问。
后来他发现孙守田频繁出现在殷素的生活里。他质问了伊莲娜。伊莲娜没有否认。
为了稳住殷枭,她提出了一个他拒绝不了的条件——省机械研究院院长的位置。
殷枭犹豫过。也许只有一秒。但那一秒过后,他选择了闭嘴。因为他更想要那个位置。
周远志的茶杯搁在嘴边,没喝。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那几个老教授坐在角落里,有人低着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写满了“这怎么可能”。
“所以,”傅征双手叉腰,声音不大,“他就这么一直忍受着,伊莲娜和孙守田的野种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生活?”
没人接话。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殷枭对殷素的“不待见”,哪是什么重男轻女,分明就是膈应。
傅正邦继续说。
孙守田并不知道殷素是他的孩子。等他知道的时候,殷素已经长大了。他没有第一时间认她,而是开始布局。
给殷素找最好的老师,帮她进清华,安排她进容氏,攒人脉、积资源、扩资产,在容氏十几年如一日,面面俱到。为的就是让他的血脉能够得到更好的养护。
“难怪那时候殷家被抄,她连头都不带回的。”周远志放下茶杯,声音有些涩。
不是她无情。是她手里有很多可以用的牌。她对殷枭没有父女感情可言。伊莲娜不要她,殷枭利用她,孙守田不敢认她。她一个人,靠自己走到了今天。
等殷素后来知道孙守田是她父亲的时候,孙守田早就为她铺垫好了一切。连同海外的路子,也跟伊莲娜联手布局了十几年。
“我说她怎么那么容易就进了雷神的团队。”傅征双手叉腰,眉头拧着,“敢情是还有个医药大佬的妈。”
高澜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指搭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下,两下。
她没说话。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在转了。
雷神团队的预警卫星是东风五的天敌。孙守田十年前破坏热试验,十年后又再来一次。本质上就是个汉奸。他做这么多,都反哺了殷素母女。偏偏殷素这个妈,又是雷神技术顾问,又是罗氏的亚太地区首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敌人早就在十几年前就把刀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而他们十几年后的今天,才后知后觉。
程晋阳放下了手里的笔。
不是搁下,是放下。笔尖抵在纸面上,他没有收,也没有继续写。就那么放着。
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手指没有动。
吕昌胤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所有人。
“天眼预警系统必须尽快建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周主任,你这边全权负责高澜同志这边的项目总师手续,三天内办齐。”
“是。”周远志应得干脆。
“傅大校,这份资料你完整地整理一份,我带走,向上级汇报。在全国范围内发起对东洋电机的制裁,冻结资产,追回技术。”
“是。”傅正邦的声音很稳。
吕昌胤站起来,拿起那沓文件,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不急不慢,越来越远。
程晋阳睁开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支笔。看了两秒,拿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没人看见他写了什么。
但他写了。
高澜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程总师,你这边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回容氏了。工作太多,忙不过来。”
程晋阳没看她。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支笔上,停了一瞬。
“去吧。”
他极少有这么好的脾气。不是服了高澜,也不是因为刚才傅正邦那声道歉。是他忽然意识到——如果天眼系统不是她报告里写的那样,他们根本没有制胜的可能。怼不动了,就不怼了。
高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会议室。容承阙跟在她身后,步子不急不慢。
傅征看了眼那几个老教授,又看了眼周远志,抬脚跟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
“高澜。”
傅征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她没停步,但慢了一下。
“天眼的事,你一个人能忙完?”
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光是看到报告上的那些字就已经觉得头疼了,更别说做出来。算法更迭、实时定位、传输式、运动模糊、画面跟踪、在轨运行——每一项都不是一个人能扛的。她的伤才刚好了一点。
高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是一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和平时一样平。但她看着傅征的时候,傅征觉得她眼里装的是容承阙。
不是感情,是分工。是他插不进去的那部分。
容承阙打开驾驶室的门,手顿了一下。他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坐了进去。
傅征没看容承阙。他看着高澜。
“有什么要我帮你?”
他没说“我也很能干”。他知道高澜不需要他证明什么。
高澜想了想。
“331通信卫星工程,你去对接。在基地建信号基站,后期与天眼接轨。我们需要实时监测卫星数据,只能从基站走。这事只能军区做。”
傅征点头。
“行。我知道了。”
高澜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容承阙发动车子,驶出基地大门。后视镜里,傅征的身影越来越小。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兜,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消失在树影后面。然后他转过身,朝办公楼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车里很安静。一排排树木从车窗往后倒,高澜没再看。
“老爷子还在闭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