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容氏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高澜没回宿舍,直接去了东院。
林敏之的办公室在二楼最东头,门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把走廊照得发亮。
高澜走进去的时候,林敏之正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演算纸,手里握着笔,眉心微微拧着。
她抬头。“回来了?”
“嗯。”高澜在她对面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天眼的事,定了。”
林敏之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她看了高澜两秒,没问“怎么定的”,也没问“你拿下没有”。
她只是点了一下头“好。”
高澜翻开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推到桌子中间。
“天眼要落地,算法必须跟上。实时定位、运动补偿、大气校正、超分辨率重建——每一项都是毫秒级的要求。现在的底层逻辑,撑不住。”
林敏之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不是参数,是框架。高澜把天眼对算法的需求拆成了四个模块,每个模块下面写着几个关键词,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打在要害上。
“你写的这些东西,承阙能做。但他一个人,做不完。”
高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所以我要你。”
林敏之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确认。她看了高澜两秒,然后笑了。很淡,但确实笑了。
“你这是给我下任务?”
“不是任务。”高澜的声音不大,“是接力。算法这块,他负责攻坚,你负责拆分。把他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可复制、可教学、可迭代的体系。我一个人做不到,他一个人也做不到。加上你,就够了。”
林敏之没说话。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页纸。
“我需要一个团队。”她说。
“已经在了。”高澜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招生的事你盯,容承阙闭关攻关。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版框架。”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教授。”
“嗯?”
“天眼能不能在天上站稳,就看这三天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她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
林敏之坐在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然后她低下头,翻开新的一页,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没有问“三天够不够”。她知道,高澜说三天,就是三天。
夜里的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灰蒙蒙的,照在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层薄霜。
高澜从浴室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脖子上那道疤已经淡了,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只剩一条细细的白线,从耳根延伸到锁骨。
她一手拿着毛巾,一手拢着湿漉漉的头发,边走边擦。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顺着那道疤的痕迹往下滑。她没在意。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笃笃的。
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容承阙从楼梯口拐过来,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的头发还没完全干,像是也刚洗过。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轻。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
那道疤淡了。
然后他看见她湿漉漉的头发,水珠还在往下滴,衬衫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贴在锁骨上。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那条毛巾。动作不快不慢,像做过很多遍。
高澜没动,也没说话,她站在那里,走廊里的灯在她头顶亮着。容承阙站在她身后,把毛巾覆在她头发上,开始擦。
从发根到发梢,一缕一缕地,轻轻按压,慢慢捋过。动作轻到像是怕弄疼她。
水珠从发梢被吸走,毛巾渐渐湿了。他没停,换了一块干的地方。
她闻到他身上刚沐浴过的皂角味,淡淡的,和走廊里的凉气混在一起。他比她高很多,擦头发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她没躲,也没偏头。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擦过发丝的声音,细微的,沙沙的。
远处不知道哪间宿舍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线。他把毛巾翻了一面。
她的头发比他想象的要长,这些日子没怎么剪,散在肩上,把瘦削的肩胛遮了大半。
他的手指从发丝间穿过去的时候,碰到她后颈的皮肤。凉的。
他顿了一下。
“还疼吗?”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给她一个人听的。
高澜知道他在问什么。
“不疼了。”
容承阙没再说话。他把最后一点湿气吸干,手指拢着她的头发,轻轻拨到一边,露出那截白色的细痕。
从耳根到锁骨,像一道被时间熨平的裂缝。他没碰它,只是看着。看了两秒,然后把毛巾从她头发上拿下来,搭在自己手边。
高澜转过身,看着他。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她伸出手,把毛巾从他手里抽走。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凉的。
“你要闭关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
容承阙看着她。“嗯。”
“我等你。”
容承阙的手指顿了一下。
不是没听见,是听见了。走廊里太安静了,安静到连呼吸都像在放大。她的那句话落下来,不重,但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没动。她也没动。
月光从尽头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灰蒙蒙的,像一道薄纱。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羞涩,没有慌张,没有多余的情绪。就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等。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没有抬起来。他在等什么?等她说“我开玩笑的”?还是等她偏过头去?她没有。她就那么站着,手里的毛巾搭在肩上,头发还没干透,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她没有抬手去理。
容承阙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大步,是半步。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眼睛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她没躲。
他的手指抬起来,指腹轻轻触到她耳后的头发,不是撩,是停。他的指腹是热的,她的皮肤是凉的。冷和热碰到一起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她没有闭眼,也没有迎上去。她就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风来了,叶子在动,根不动。
他的呼吸重了一拍。
然后他偏过头,嘴唇落在她耳边的发丝上。不是吻,是停。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反而不敢动了。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发丝,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带着夜里凉意的反差。她没有躲,也没有偏头。她的手指搭在肩上,攥着那条毛巾,指节微微泛白。
他闭了一下眼。只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退开半步。他没有看她,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头发不吹干,容易着凉。”
他的声音有点哑,和平时不一样。他把毛巾从她肩上拿过来,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和来时一样。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掉。门关上了。
高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手还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风从窗户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她没动。过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灭了两回,她才低下头,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心。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又安静了,只剩月光,灰蒙蒙的落在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高澜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别在耳后,脖子上的疤被衣领遮住了大半,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陈恳从三楼拐过来,怀里抱着一摞文件,步子很快。他抬头看见高澜的时候,整个人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的目光从高澜脸上移到楼梯口,又从楼梯口移回高澜脸上——五楼。
“高……高工?”
他的声音有点紧,不是害怕,是那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的慌张。
“见鬼了?高澜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一眼不重,但陈恳觉得自己从上到下被审了一遍。
“哦……没事。”陈恳低下头,抱着文件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有事。容老找你。”
高澜“嗯”了一声,抬脚朝行政区走去。
陈恳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脑子里转了转,没敢多想,转身走了。
五楼行政区,容镇山的办公室门开着。高澜走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山脊。
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层白照得有些发亮。
他的背脊挺得很直,但高澜看出来——那层“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她没说什么,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声细细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找我?”
容镇山转过身来,看见她正在倒茶。动作不快不慢,和在她自己办公室里一样。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
“北京有场国际数学赛事。”他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往年承阙的名次都在30名左右。今年因为忙,估计没顾上。本来我也没打算让他参加,但是我今天看了下初赛的名单。”
高澜拿起那份文件。是一份国际赛事的外围竞赛排名,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她的目光从第一行扫下去,停在了某一处。
克劳斯——国际排名29。后面跟着一面国旗,不是中国的。
她的眉毛动了一下。很轻,但容镇山看见了。她继续往下扫。红旗——最高排名49。
不是容承阙,是另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49名之后,隔了好几位,才又出现一面红旗。她看了几秒,把文件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每年都参赛?”
“嗯。”
“你刚说的30名,是国内30还是国际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