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昌胤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
不是变紧张——紧张一直都在。是变“沉”了,像空气里被灌了铅。所有人都在等高澜回答。傅征坐在后排,手指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周远志端着茶杯,没喝,目光落在高澜侧脸上。那几个老教授也不交头接耳了,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文件,有人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程晋阳终于不掏耳屎了。他把手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半阖着眼,像是对这个问题也不怎么感兴趣,又像是什么都逃不过他眼皮底下的那道缝。
高澜没有急着回答。她把桌上的文件袋拿过来,从里面抽出两张纸,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把第一张纸放在桌上,手指按住边角,往前一推,纸页在桌面上滑过去,停在吕昌胤面前。
“这是天眼一号的体系架构。”她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和刚才怼人的时候判若两人,“三个层——天基探测层、数据中继层、地面应用层。天基探测层负责全球实时成像和导弹预警,数据中继层负责信息传输和算法更迭,地面应用层负责数据处理和指挥分发。”
她顿了顿,把手收回来,搭在桌沿上。
“天基探测层需要七十二颗低轨卫星组网,分六个轨道面,每个轨道面十二颗。数据中继层需要三颗地球同步轨道卫星,实现全球覆盖无死角。地面应用层需要新建一个数据处理中心,扩建三个现有测控站。”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有人开始算——七十二颗低轨卫星,三颗同步轨道卫星,一个数据中心,三个测控站。这不是项目,这是体系。不是一年两年能建成的,也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但她敢写,她就敢讲。
吕昌胤没说话,把第一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放在左手边,拿起第二张纸。
“这是天眼一号的应用场景。”高澜的声音继续,没有停顿,“场景一,战略预警。敌方导弹发射后三十秒内,天基探测层捕获尾焰红外特征,解算发射点和弹道参数,数据中继层实时下传至地面应用层,解算结果同步至指挥中心,全程不超过六十秒。”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六十秒。从敌方发射到己方预警,一分钟。现在的预警手段,几分钟?没有人敢算这个差距。
“场景二,精确引导。”高澜的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东风五号发射后,天眼一号持续跟踪弹头,修正惯性导航累积误差,末段引导精度可提升一个数量级。”
她抬起头,看着吕昌胤。
“场景三,数据舱快速定位与回收。”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不是轻,是沉,“弹头落水后,天眼一号在三十秒内完成落点解算,坐标误差不超过一百米。打捞编队可在数据舱入水前抵达预定海域,等待落点确认后直接回收,回收窗口压缩至十五分钟以内。”
周远志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是搞检测的,他知道十五分钟意味着什么。没有天眼,打捞编队需要在茫茫太平洋上搜索,几十艘船撒出去,像大海捞针。几天,甚至更久。十五分钟,和几天。这个差距,是能不能把数据舱抢在别人前面捞回来的差距。
吕昌胤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两张纸,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扫回第一行,反复看了几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高澜。
“七十二颗低轨卫星。”他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打算怎么组?国内现在的运载能力,一次最多打两颗。三十六次发射,你要打多久?”
“两年。”高澜没有犹豫。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的安静。两年,三十六次发射,七十二颗卫星。国内现在的发射频率,一年几次?两年能不能凑够三十六次都是问题。但她说了,她说得笃定,像是这件事已经做过了。
“运载不是问题。”容承阙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这是他进门以来说的第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每个人字都听得清清楚楚。“长征二号丙的改进型,今年底首飞。近地轨道运力从两吨半提升到三吨八,一箭双星,打低轨组网星座,正好。”
吕昌胤看了容承阙一眼。他知道容承阙说的不是空话。容氏参与了长征二号丙的配套项目,那些数据,是从容承阙手里过的。他说“正好”,就是真的正好。
程晋阳睁开眼睛。
他从头到尾没说话,高澜进来的时候他没看她,高澜怼人的时候他没看她,高澜拿出那两张纸的时候他也没看。但容承阙说出“长征二号丙”那五个字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看了容承阙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那一眼很快,快到坐在他旁边的人都没注意到。但高澜注意到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一闪而过。
吕昌胤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手指在边角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把纸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灯管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发涩。他没眨眼。
“天眼一号。”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七十二颗低轨,三颗同步轨道,一个数据中心,三个测控站。”
他顿了顿。
“你要多少钱?”
高澜看着他。那一眼不重,但吕昌胤觉得自己从上到下被人看了一遍。不是审视,是确认。确认他是不是认真在问。
“钱不是最要紧的。”她说,“最要紧的是人。天眼一号不是一个人能做的,也不是容氏一家能做的。我需要全国协作——航天系统的发射力量,电子工业部的星载设备,中科院的载荷研制,军区的测控资源。”
她顿了顿。
“还有,天眼一号的总师。现在的总师,不合适。”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把目光投向了程晋阳。
他没睁眼。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像睡着了。
吕昌胤看着高澜,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我让步了”的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像是早就知道她会说这句话,像是在等她说这句话。
“程总师不合适,”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那你觉得谁合适?”
高澜没说话。她看着吕昌胤,吕昌胤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桌上摊着那两张纸,七十二颗卫星,三颗同步轨道,一个数据中心,三个测控站,全都写在上面。
程晋阳睁开眼。
他看着高澜,不是看,是打量。从上到下,从帽子尖到鞋底,不重,但每一寸都没放过。高澜没躲。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程晋阳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有点意思”的弧度,一闪就收了。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把手插进裤兜里,绕过桌子,朝门口走去。经过高澜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有看她。
“方案写得不错。”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纸上谈兵谁不会。”
他走了。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急不慢,越来越远。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周远志端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高澜,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佩服,是那种“你惹了不该惹的人”的复杂。
高澜低下头,把桌上那两张纸收起来,放进文件袋里。动作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她站起来,看着吕昌胤。
“吕老想好了再联系我。”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白色工作服的衣角在门口飘了一下,消失在走廊里。
傅征从后排站起来,跟了出去。
容承阙从另一侧站起来,也跟了出去。
走廊里,三个人一前一后。高澜走在最前面,步子不急不慢。傅征走在中间,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容承阙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高澜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傅征。
“程晋阳的履历,帮我找一份。”
傅征愣了一下,“你要他的履历干什么?”
高澜没回答。她转过身,继续往下走。傅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不是在收集对手的情报,她是在确认一件事。确认程晋阳有没有资格,成为她这套复制体系里的第一个“种子”。
容承阙从傅征身边走过去,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清清淡淡的。
“她是想让他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