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云善瑶离开,燕雪鹤眼中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不浓烈,却藏着猎者收网时的餍足与从容。
他原想借酒诱皇子的罪名,让云家吃点苦头,他那位五哥必然会毁掉婚约,云家也落得一个“好”名声。
如今,只怕更有趣了呢。
眼见对方身影消失,他这才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
偏殿外,月光浅浅铺在地上。
几株老树投下浓重的影,夜风拂过,送来若有若无的冷香,愈发衬得四下寂静无声。
冬凝等了一会儿,心中微凝。
今晚若非左燕臣,她已露陷。
命师和皇帝方才台上的对话,她在脑中过了一遍。
今晚这一出,是他们!
可皇帝为何突然怀疑起她的身份来?
她解决了皇后的案子,皇帝是满意的。
逼她显现身手,那分明就是知道她会武。
从相信到怀疑只是在几天之间,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心中寒意骤生,难道是她救宫人的那个晚上!
皇帝看到了,或是命师看到了……
他们当时在场?
可他们在场,为何不出手歼灭傀儡?
不对,傀儡从边城长途跋涉过来,若为杀这些宫人,且罗人便将行踪暴露,她和左兵都认为不合理。
那很可能,这批傀儡来自皇都。
若皇帝和命师这么恰巧也在,并不除掉这批傀儡,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这些傀儡同他们有关。
她打了个寒颤。
可若是如此,左燕臣今晚为何还会帮她?
明明,皇帝那么看重他,他如今已是位高权重、万人之上……
他之前说过,他能容忍她的身份欺骗,是因为她能讨皇帝的欢心,对他有利。
但今日一来,她已成了皇帝的疑心病,他这样无疑是站在同皇帝对立的一面。
为什么?
她先前觉得左燕辰对自己有那种……欲望。
但以他的为人,绝不会因为这点男女之事而对皇帝不敬。
他也说了,他对宋知年这张脸没兴趣。
为什么,难道他喜欢……她?
怎么可能,她随即扯扯嘴角,眼中带着清醒的嘲意。
正思虑间,一阵脚步声逼近。
她警惕抬头,一袭蓝袍从前面昏暗的宫道上现身。
锦袍摆动间带出暗银云纹滚边,衣袂翩然,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小幺。”
他很快走近,月色下长身玉立,清隽难言。
“七爷,今日为何避我?“
“那片红景天,是琴初姑姑让我放的,当时我并非存心欺瞒——”
两人同时开口。
“城南之事传到父皇耳里,父皇私下告诫我同你避嫌。”
“那片红景天已经不重要,我若是你,也未必做得更好。崔妃的仇,你和赵昭容怎能不报?”
两人又同时回答,而后怔了一下,同时莞尔。
那句“未必做得更好”,让燕雪鹤眉眼如染。
他脸上潮红更甚,声音微哑:“小幺……”
“我向父皇解释过,你是我恩人之女,但他既已开口,我怕明面上走太近对你不好,别怪我。”
“我未经你的苦,怎能对你要求什么?”冬凝看着他,目光澄澈而平静。
她陪上官惊鸿经历过许多苦难,心疼她的兄长。
是以这话,并不假。
但这不代表她不会防着燕雪鹤,毕竟这不是她的哥哥。
包括从认识燕雪鹤开始,她便没有完全信任他。
把翻身仗打得漂亮的人,像左燕臣说的,没那么简单。
但明面上,她还会如同从前一般。
她需要他的助力。
燕雪鹤看着她的眼,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眯起,他压下身体里灼人的热度,轻声问道:“你找我母亲是有什么事?”
冬凝迎上他的目光,唇边笑意坦然,没有隐瞒。
“我想求昭容娘娘帮个忙。”
“现在是贤妃娘娘了。”她笑着补了一句,眉目间替他们欢喜的模样真真切切,没有半分虚假。
窥见她的笑容,燕雪鹤的面庞终于褪去惯常的温文,带着几分逼人的灼热,“何必舍近求远,找我帮你……不行?”
*
左燕臣找了一圈,却不见那人踪影,便折了回来,看她可在。
手上的伤他让内侍随意包扎了。
绢布缠得有些潦草,隐约有血色渗出来,他也不曾多看一眼。
他唇边仍勾着惯常的笑意,眼底却沉着什么。
五皇子凑了过来,笑责道:“让香迎代劳不好?”
左燕臣道:“小伤,在战何必劳烦孙小姐。”
五皇子又往前一丝,压低声音道:“那楚寒同他走得近,你别说刺客同他未必没有关系。”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见左燕臣神色不变,便又添了一把火,“皇后的案子中已对你下套。真是卑劣。”
左燕臣自然看得分明,似笑非笑道:“五殿下倒真认为同四殿下有关,众目睽睽让人刺杀我夫妇二人也太过招摇,他不是疯了就是傻了。”
五皇子面上闪过一丝尴尬,旋即又恢复回平日温润和善的模样,笑道:“你就是好说话。”
这更是场面话了,方才的刺客左燕臣可是杀得毫不眨眼。
“但这事也让燕臣看清,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左燕臣声音突然放轻,像是不经意间出口的闲谈。
五皇子心中猛跳了一下,他这是松口,答应站队自己了?
方才燕青瀚的攻击,怕是把这人彻底惹火了,转而投靠自己,倒是活该。
如今老七又突然崛起,他正需要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来襄助。
“左王——”
五皇子心中正喜,一道女子的声音打断这场谈话。
“我方才和母亲在偏殿那边蹓跶,好像看到有人在跟踪左王妃,但夜色昏暗,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她。”
来人神色有丝慌张,她长相看去十分恬静,月色下一身浅粉衣裙显得格外素净。
五皇子有些印象,这好像是忠勇侯家的庶女。
“这人情本王记下了。”
左燕臣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算是谢过,而后向五皇微微颔首,便即刻消失了身影。
*
偏殿。
冬凝被燕雪鹤深深看着,有些不自在。
从前她怕连累他,总想着疏远些才好。
但二人还是不免有所交集。
而如今,他对宋知年怕是有些别的情愫吧?
他们再深交下去,更非好事……
虽说宋知年名义上嫁给了左燕臣,但二人实则并无什么。
日后,若燕雪鹤得势,他同宋姑娘并非没有可能。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让燕雪鹤眼中的墨色更深。
“小幺,”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你其实知道的吧,我心悦于你。”
冬凝微微一震,惨了,他真的喜欢宋知年。
这本是好事,但不该发生在她身上!
其实,那日在城南,他突然抱住她,她便有所察。
但那时他到底没说出来,这说出来就不太妙了。
若她拒绝了,这不是挡了宋知年的姻缘吗?
但自然,她也不能替宋知年答应……
她平日也算狡黠多智,此刻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眼见她眉尖若蹙,立刻便要逃走的模样,燕雪鹤身体里那股子燥热如潮水漫过堤栏,再难自持,他低头下去,吻上她的唇。
他吻得并不急切,甚至算得上克制,可那种温柔的压迫比狂风骤雨更让人心慌。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冬凝头皮发麻,另一只手不知何时揽上了她的腰,隔着她绯红的宫装,一点点收紧。
心乱得像被人搅了一下。
“唔……”冬凝偏头想躲,声音压闷地从二人交缠的唇齿间溢出来,他的吻顺势滑过她的唇角,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燕雪鹤尝到了她唇上的滋味,像冬雪初融的水,清冽得让人心尖发紧。
显然,他不餍足,再次含住她的唇。这一次,他不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