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家也被这场变故吓了一跳。
云水瑶见宴暂停,悄然站起。
云夫人眼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水瑶这是要去哪儿?”
云水瑶恭谨出声,“父亲,夫人,女儿先过去了……”
她虽没明说,但云家人都知道怎么回事。
按原来他们和云水瑶商讨的,待宴会结束,由云水瑶邀七皇子四处走走,一诉衷情……
此时倒也是个好时机。
忠勇侯和云夫人相视一眼,云夫人神色从容而冷静:“不急,七殿下这会正在御膳房忙着,贸然前往显得唐突,还是等宴罢。”
“是,”云水瑶温婉笑笑,“听夫人的。”
云善瑶眸底藏着几分不屑与快意,道:“母亲,陪我去更衣。”
“好。”云夫人嗔笑着答应。
二人起身离去。
前方人群之中,此时有人温声开口——
“左燕臣,我替你包扎伤口。”
眼见出言的是郡主,众人都识趣地散去。
看左王方才宋知年的相救维护,倒是十分情真意切,是真喜欢了那位新妃还是做给郡主看的?
世家子弟们交头接耳,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多谢郡主。”左燕臣语气淡然,眼中似笑非笑,“只是让命师误会便不好。”
燕南霜瞬时变色,下颌扬起,眼中寒意凛冽,“你非要如此激我?你以为我会嫉妒,会后悔?”
左燕臣甚至没有回话,修长的身影已转向孙香迎。
孙香迎问内侍要了伤药,原碍于燕南霜在场,此时不由得迎上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左王,我外祖家从武,这点事难不倒我。”她腰背微挺,像要证明什么。
“谢谢。”
左燕臣见燕南霜走远,朝她点点头便返身离开,毫不恋栈。
众人看去,只见他明明面色如常,不见波澜,但垂在身侧的手握住又松开。
脚步匆匆,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事。
孙香迎站在原地,手指攥紧药瓶,眼中掠过一丝不甘与阴鸷。
孙月薇防她肖想五皇子,倒未免太小觑她!
相反,她若能攀上镇北王府这门亲,就有了同这嫡姐一较高下的后台。
她唇边浮起一丝野心的弧光。
数步开外,小谢在找青妩。
这姑娘有点让他另眼相看,那一脚够一个姑娘家受的,
他本想带她去太医院瞧瞧伤势。
四下看了一周,却不见那小女官的踪影。
既人不见了,倒省得他费心。
他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懒散,擦擦嘴角血迹坐下,却骤觉有人看来。
眸光一扫,只见姜令仪和几个贵女在说什么,仿佛那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
青妩此时在留心阁。
此处离偏殿不远,是供宾客宴中或宴后休憩的地方。
她神色苍白,像一张薄纸,依照吩咐,走进其中一间厢房。
屋中只有简单的寝具和桌椅,装饰器物不多,但材质上好,用来略作休息也是足够了。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从怀中拿出一只瓷瓶。
掀开衣衫,闭眼往上一倒。
药粉不难闻,甚至透着不知名的花香,清幽沁人,在这样惨淡的寂静中显得格外讽刺。
她随之坐下,死死看着屋门的方向。
未几,门外果然传来响声。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来人眉眼吊梢,不是那六皇子燕胜景是谁?
他面色潮红,醉眼迷离,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涎笑。
“我知道,你有个弟弟在敬事房办差,留心阁芍药间,你爱来不来。”
这便是方才席间他对她说的话。
自打将宫宴名单送去淑妃娘娘处批阅,被这人盯上,他便像鬼一样缠着她。
眼见青妩两眼通红,颤抖地看着自己,像一只待宰的兔子。
燕胜景醉醺醺地扯着嘴角,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
宫道深处,通向御膳房的方向,云夫人先停下脚步。
她嘱咐道:“我回去盯着那小蹄子,你万事小心,让你受委屈了。”
云善瑶心中反而有丝暗喜涌动,“善瑶不委屈,您只管放心。”
云夫人拍拍她手离去。
回到宴席处,宫人仍在清扫。
云夫人扫了一眼,却发现那云水瑶不知去向,她脸色骤变。
她快步走到忠勇侯面前,声音压低却透着焦灼:“老爷,水瑶那丫头呢,不是让你盯着点吗?”
“和几个闺中识得的叙旧去了。”忠勇侯不满她的敦促,眉头皱起,扬手指向一个方向。
几名贵女在树下谈笑,其中一人身影衣着酷似云水瑶。
云夫人这才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
往后一看,那个李氏也不知去向,但后者并不在她的思虑范围之内。
她嘴角牵了牵,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
燕雪鹤和阿锦此时已出了御膳房,正提着食盒往回走。
燕雪鹤面色微红,额角渗出细汗,阿锦却步履轻快,左右张望着。
途经留心阁,一个身影仓惶奔出
那人发髻散乱,脚步踉跄,几乎要摔倒。
燕雪鹤拉着阿锦避开。
阿锦瞪了那人一眼,语气有些不满:“你小心点,别撞洒了我们的东西。”
来人一怔,抬起苍白的脸,“对不住……七殿下?”
月色下,燕雪鹤发现,这姑娘他也认得。
他眉心轻轻拢起。
那日,冬凝和他一道,出手救过对方。
他记得她卑微的模样,与此刻别无二致。
“见过七殿下。”对方声音沙哑,眼圈微红,见过礼便想离开。
燕雪鹤瞥了眼阁楼,心念一转,把她唤住,“我六哥是不是在里面?”
青妩迟疑着点了点头。
“哪间厢房?”
牡丹、梅兰,芍药、夏荷……流心阁以花卉命名。
“芍药……”
“你走吧。”燕雪鹤声音如常,并无责备。
“谢谢七殿下。”见燕雪鹤不似留难,青妩匆匆离开。
阿锦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满脸厌恶道:“燕胜景那个败类,我呸!殿下日后可不必让着他了。”
“就你话多,”燕雪鹤微微扬唇,把食盒给他,“你送过去。”
阿锦接过食盒,面露迟疑,“你不回去?皇上问起怎么办?“
“就说我多做了份,亲自送给太后,他不会责怪的。”
“可你没送。”
“要是问起,我就说路上出了点状况,我自有说辞,去吧。”
阿锦目光有些踟蹰,但还是听话地离开了。
燕雪鹤没有直接过去偏殿,而是原路返回一段停下,那是更靠近御膳房的方向。
他呼息微重,面颊上的潮红更深。
不久,随着脚步声,女子的声音也在背后娇柔响起。
“七殿下。”
他闻言返身,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扬起。
云善瑶的脸在月色下,变得清晰。女子嘴角噙着一抹娇羞的笑,眼波流转。
“云小姐?”
“七殿下膳食可已做好?”云善瑶见他手上空空如也,有些奇怪。
“我让小厮拿给父皇,半途想回去给太后也送一份。”燕雪鹤说道。
“殿下孝悌,难怪皇上喜欢。”云善瑶夸道,声线甜腻,眼中满是钦慕之色。
燕雪鹤唇角微掀,似笑非笑,却没再接话。
云善瑶有些尴尬,眼睫低垂,声音也带了几分委屈,“善瑶来,是想同殿下说几句体己话,可以吗?”
“小姐请说。”燕雪鹤这才淡淡出声。
“其实,退聘不是我家的主意,更不是善瑶的。是二叔劝说父亲他才……我对殿下一直心有所慕。”
她走近,声音渐渐低下去,眼中泪光盈盈,在月色下显得楚楚可怜。
燕雪鹤浑身燥热,喉结微微滚动,知道酒里的东西发作了。
他不动声色退了一步,声音依旧平稳:“雪鹤同小姐往日只在宫宴见过几面,我也无甚过人之处,小姐言重了。”
云善瑶伸手,轻轻揽住他的手臂,声音宛若无骨。
“殿下可是还怪我当初不敢表态,善瑶求过的,可到底势孤力弱。”
“我不怪小姐,只是一切成定局……”
燕雪鹤眉睫轻垂,声音低沉,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云善瑶见他眉眼幽深,月色下更显清隽出尘,也没有推开自己,心头倒先酥软了。
“圣上看重殿下,殿下同圣上说说,圣上会改变主意的。”她依偎进他怀中,哑声呢喃,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
燕雪鹤淡淡道:“我明白小姐的心意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你到留心阁等我?我差人把东西给太后送去便来找你,可好?”
云善瑶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声音也透着羞涩的颤意,“哪个厢房?”
“芍药吧。”燕雪鹤温声道,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此花素有难舍惜别之意,最应此情景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