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子规,你死了还是死了……”
她含泪喊了好几下,却毫无动静,再看去时却见常子规倒在地上,不知死活。
操!
他们那边干掉了好些傀儡,但铁卫也全数被杀。
还有三四只漏网傀儡朝她们奔来。
楼雪染和琉璃护着众人拼命奔跑,不敢回头再看背后火光一眼。
这时,被常子规身体罩着的一名铁卫,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来。
*
张家面铺。
燕南霜看着油腻的桌面,双手放在膝上显得有些局促。
“来不惯这种地方?”左燕臣扫了一眼她的神态,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待她坐下,他亲自洗烫了茶碗,才放到她面前。
“谢谢,”燕南霜笑道:“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她容颜秀美,气度芳华,服饰虽色泽素雅,却十足贵重,一看就是京中贵女。
四周的人悄悄看来,窃窃私语。
“会不会是……传说中那位?”
传说中的,可不就是南霜郡主?
这下所有人都看得更起劲,谁不知道左王新娶的歌姬只是个替嫁的姑娘,不作数。
左燕臣问她吃什么,燕南霜声音清婉:“同你一样,外头的东西你知道得多。”
“好。”
左燕臣便没再说什么,点了两碗面。
从前她不这样。
那时他初到北狄,她舍命救过他。
皇都大街小巷的吃食她也十足清楚,吃香喝辣,是个小饕。
他不动声色地想着,观察着她。
“这次母亲的事谢谢你,我知道你不会不管的。但是左燕臣……你我之间,难道就不能只做最好的知己?”
左燕臣正要回答,目光却突然一变——
长街尽头,一道彩色焰火破空而起!
四下有人惊讶道:“快看,那是什么?”
焰火在空中绽出一匹狼的图腾。
“我有军务亟需处理,你我再约可好?”他打断她。
燕南霜心中有些不悦,但她素知他对自己的重视。那焰火是镇北军独有的军徽标识,只怕当真是急事。
“那还是这里,后天的巳时如何?我正好要出宫到师父家去一趟。”她虽是相问,语气却有丝不容置喙。
他平日听到“崔颐”二字都会有些反应,此刻却只是眉头紧锁。
“好,我一定到。”他匆匆应了一声,又问道:“可曾带护卫来?”
“带了。”
他便不再言语,几步来到旁边的驻马处,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崔府。
小谢打着呵欠走进书房的时候,崔颐正好放下手的笔。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盘残棋。
还有两盏茶。
茶水未冷。
“师父,有客人?”他说着瞟了下棋局。
这盘棋还没有走完,黑子虽是先手,却被白子多处夹击,其中一片已是死棋。
白子再下一城是早晚的事。
崔颐“嗯”了声,“谁让你棋艺太烂,不配作我的对手。”
小谢冷哼,“那你老人家就好好下棋,这大晚上的,你让小厮把我叫醒作甚?”
“哪有年轻人这么早就睡觉的,你要不要看看外头多热闹?”
崔颐嫌弃地道:“你约个姑娘出去走走,再不济和狐朋狗友下个馆子也成。”
说到姑娘,小谢长睫微垂。
崔颐也没继续这话题,长指在前面的书稿敲了敲,“明日替为师到听松书坊走一趟。”
小谢噗的笑出声来,“你老人家又写新篇了?”
崔颐自得地颔首,“等刻印出来才准看。”
小谢呵呵两声,“师父,您那些莺莺燕燕的故事我是半分兴趣都没有。放心,它掉到地上自己翻开了,我也不会瞧一眼。”
宫中只知,命师卦术厉害,孰不知这位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人物,还有一个嗜好。
撰写话本。
笔锋开阔,词风绮丽,深受京中姑娘的喜爱。
不少贵女都悄悄打听,这位名叫“日啖荔枝三百颗郎”的著者到底是什么人。
崔颐也不生气,唇边弧度透着几分戏谑,“早晚你会哭着求我给你看。”
“那徒儿先谢谢您了。”小谢眉睫轻颤,神色淡淡,“师父不是不知,我中意的姑娘即将大婚,我还有什么可看的?”
“那就去争一争?”命师眼中掠过一丝暗意,唇边那抹笑愈发意味深长。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人总爱反抗,可又争得那般徒劳,那般可笑,但你有我帮你。”
*
出城路上。
那么黑,那么静。
烈风倏地停下。
左燕臣目光到处,遍地血腥,残忍和狼藉。
都是尸体。
傀儡的,内侍,铁卫的……
常子规似乎还活着,在尸堆里轻轻颤动了一下。
几只傀儡正在吸食死去的侍卫的鲜血。
但差点让他心神俱碎的是,一片火光中,那个女子倒地不动。
火圈里面,横着七八只死去的傀儡。
还有大半却仍活着,它们畏火,不敢轻易跳出火圈,便兴奋地俯身,准备撕扯吸食这女子的鲜血。
其中一只仿佛长出人智似的,还用脚踢了踢她,看看人还会不会动。
左燕臣认得那套衣裙。
鸦青色的窄袖劲装,裙裾处绣了几丛寒梅,腰间束一根墨绿绦带,衬得她腰身纤细又利落。
今晚,她就穿着这套衣裙去接她的小姐妹。
他却当众朝她发了脾气,她便垂下头,默然无声地走了。
他眼眶一热,踢了踢烈风。
今晚和燕南霜出门,他并未带兵刃。
烈风昂头嘶鸣,跑得更快。
他一个翻身,倒勾在马背上,头朝下展臂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柄长刀。
那些圈外的傀儡,朝他凶狠地冲来。
他横刀扫过,火花四溅,如断草芥。
烈风和它们擦身而过时,所有傀儡的脚踝还立在地上,身体却跌满一地。
长刀随之被他飞出。
洞穿了正要咬她的傀儡的脖颈。
力道之厉,刀尾犹自打着颤。
烈风跃过火圈,前蹄立起,踹倒最前面的傀儡。
当它落到圈外时——
他也恰从马上跃落,反手拔出傀儡颈上的刀。
刀光到处,五六具傀儡的头颈登时分了家。
他俯身将她稳稳扛上肩头。
脚下借力一点傀儡残躯,整个人已掠出火圈。
他单手将她护在胸前,另一只手摸出火折子,头也不回地往后一掷。
火光大盛,将剩余的傀儡尽数吞噬。
他把她轻轻放到地上。
她浑身是血,双目紧闭,脸色青白得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衣衫被撕得支离破碎,肩胛、腰腹几道狰狞的伤口都是血水……
他咬紧牙关,可指腹触到她脸上冰凉皮肤的一瞬,心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生气,也见过她或嬉皮笑脸,或冷着脸同他作对的模样。
唯独没见过她这般安静。
“……醒醒。”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睁眼看看我。”
他愈发钝疼如绞,想探她的鼻息,手却不由自主微微颤抖,定在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