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凝心头微微一震。
她想过早晚会和这人再见,但没想到是此时、此处!
命师,崔颐。
百年来,淮阴术府崔家以卜算、卦术闻名。
而崔颐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不世出的神童。
早在垂髫之年,便断言皇帝会称帝,其时皇帝并非储君。
后来皇帝登基,平定叛王之乱,收复四方节度使,都有他的身影。
是以,皇帝虽比他年长二十余年,却对他十分器重,礼敬有加。
而她,从前和他交锋并不少。
因东陵被封,她初到北狄便找他问过。
他说:“东陵之事涉及太大天机,我若卜算搭上性命不说,也未必能成。”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小冬子,你的路在北狄。熬过了才有相见之机,当然也有可能熬不过。”
她便道:“大命师,虽然你的话不怎么中听,但也算一种另类的鼓励,我请你喝酒。”
崔颐修天人道,不沾荤腥,但还是十分赏脸地跟着她去了。
不久,左燕臣提出建立谍报营,一个从东陵权力倾轧堆里过来、有头脑又武艺不俗,和北狄皇室没有关联的人,最适合为皇帝办事,刺探百官,打探军情。
皇帝看中了她的能力,命她执掌谍报营。
崔颐却反对,他在谍报执行任务失败之初,几乎让皇帝端了谍报营。
冬凝气不过,有时下值便同他约饭,坐在他对面花样吃播,吃荤喝辣,专门膈应他。
他但凡有空,都去了。
他们一直,以一种很诡异的方式相处着。
燕南霜病发,也是他提出她的命格和燕南霜互补,可取心头血为对方治病。只因北狄带火,燕南霜为全阴命格,阴阳相合,可佑国祚,不能出事。
但那时左燕臣不允,她亦得皇帝器重,暂时被压了下去。
后来,皇帝让谍报营秘密执行寻找火种的任务,他就在身旁。
谍报营被诬陷摧毁火种,冬凝无法不怀疑,这桩阴谋极可能出自他的手笔。
再后来,燕南霜病重,关系生死。
这次,左燕臣终于答应和他联手……
她一直防着崔颐,他不负众望地给了她一刀。
而左燕臣,她一直不曾提防的人,也给了她一刀。
此时,她看着对方,故作惊讶地问,“阁下是什么人?”
“莫怕,我不是坏人。”他语调微扬,带着几分若有还无的勾缠,像是问话,也像是撩拨。
冬凝笑了,娇嗔道:“唉哟,坏人都不会说自己是坏人。”
崔颐也不恼,偏头含笑,“有道理。”
“我今日同小娘子有缘,在下略懂卦术,为你算一卦如何?”
他从腰间摘下一只锦囊,递给她,“讨个口风。”
讨口风,是要给钱的。
“你这长相,一看就很贵,我没银两。”冬凝哼道。
操,被你害,还要给你送钱。
“一枚铜钱有没有?镇北王府不会这般亏待小娘子吧。”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点明她的身份。
冬凝知他今日是跟着皇帝过来的,清楚她是宋知年。
她也想知道他会算些什么,点头,“对,镇北王府就是这般厚颜无耻。你长得这么好看,借我一枚铜钱如何?”
崔颐低头轻笑,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递给她。
冬凝接过,拒绝被讹,“找不开,我只借一文,日后也只还一文。”
崔颐被逗乐,“小娘子会持家,讨人喜欢,娶妻当如是。”
冬凝心忖,你和应祈一样,半个出家的,娶什么妻?
她将金子装入锦囊,递给他。
他接过放回怀中,掌心不紧不慢摊开,长指白皙,指若结葱。
他抬眸,示意她把手放进来。
冬凝听到背后脚步声,放手进去,但不待崔颐细看掌中纹路,便牵住他上前,指着出来的人笑道:“那你替我算算,这一双璧人的姻缘。”
崔颐闻言眸光微凝,似乎没有想到她会这般提问。
“师父?”燕南霜惊喜道。
因皇帝要单独和应祈谈话,她和左燕臣先出来。
然而听到冬凝的话,又见二人竟牵住手,燕南霜神色一变,左燕臣眸色暗下去,像是深潭里压着什么。
崔颐看到二人含笑示意,视线依然在冬凝身上,他甚至不曾思索,便回了:“好问题,只是这答案怕是要看小娘子。”
“你的抉择,会影响到这段姻缘。”
冬凝心笑,果然是命师。避重就轻,又耐人寻味,让人无法反驳。
她自然不会将这话放在心上。
“左王妃关心别人的姻缘,倒不如想想如何守住自己的姻缘。”燕南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话说得讥讽。
她又走到崔颐身旁,嗔道:“师父怎么提前出关了,还拿我来打趣。”
冬凝压根不理她,正要放开命师,崔颐却长指反扣住她收,没放,“今日欠的,小娘子记得还我。”
左燕臣眸若寒潭,带着危险意味,“内子欠了命师什么,左某代还便是,何故扣人?”
崔颐似笑非笑道:“我二人的事,恐怕和左王无关。”
他俯身相睨,强硬地等冬凝的答案。
左燕臣目光愈沉,走了过来。
冬凝从前便知崔颐不好惹,她唇边绽出一抹极浅极淡的笑,“好,我欠人的都会还,别人欠我的也会讨。”
她一用力,从他手中挣出来,也从左燕臣身旁走过去。
崔颐收起眼中笑意,眸光微微深了。
眼见她往牢门的方向揍去,左燕臣伸手拉去:“皇上在里面,你且等再入。“
“可我不想再等。左王洗脱了丈母娘的嫌疑,其他事就不劳费心了。”她冷冷道,身影没入黑暗。
他的手指只碰到她的衣袖。
左燕臣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下去,他将所有情绪敛于长睫之下,跟了进去。
燕南霜见崔颐还盯着宋知年的方向,心中既怒且惧。
但她仍是含笑道:“谢谢师父帮我,让皇上下了旁人对皇后探验的禁令。”
崔颐擎着伞,微笑,“长公主之事,你该谢左燕臣。”
燕南霜心头发涩,“师父,我心意如何,你不是不知。你非要将我拒之千里之外吗?”
崔颐淡淡道:“你知我此身已许天道,一生不能也不打算娶妻。何况你我是师徒,有悖纲常,你这又是何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