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画像,又看看他,眼里都是泪水。
她告诉他,她有过一个爱人。
对方是个翰林小吏,清正不阿。
她甚至没敢让皇帝知道,怕皇帝会杀了他。
因为皇帝已决定让她联姻,下嫁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粗犷武夫,手握精兵的崖州节度使。
出嫁那日,情郎郁郁而终。
他的模样和那个人细看竟有三分像,耳垂上同一个地方都有颗小痣。
他同情她,却觉得荒谬,更不愿被人当替代。
她一年一年的来,足足五年。
前三年,她从未纠缠,只跟他学习佛法。
她在观察他,似乎想看看和记忆中的人是否相似。
他有些愠怒。
第四年,她似乎确定了心意还是什么,开始缠着他。
学习佛法,想方设法天天同他一起。
他不为所动。
可是,不知是她太鲜艳夺目,还是他没熬过佛祖给的考验——
第六年她不来了,他竟开始不习惯。
第七年,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一身缟素。
她说,她处心积虑,终于把那个武夫解决了,扶持了自己的人。
她说,她想同他一起。
他骂她滥杀,骂她狠毒。
她对他一向好脾气,这次,终于生气了。
她一言不发地走掉。
他却后悔了,他知道自己堕魔了。
然后,第八年她又来了,但这次她不再不缠着他了,只是如同那些僧侣沙弥一般,认真聆听他的早晚课。
那反而让他更难受。
她就这般,同他疏离着,而他也克制持戒。
直到她回宫那晚,他忍不住去找她。
本是送行,她嗔怨地看了他一眼,后来,不知是谁主动……他终是彻底沉沦了……
一年一度,虽只是寺中后山短短数日,永不得见光,却也甘之如饴。
那日,他们在后山如寻常夫妻携手而行,却被忽然闯入的人撞见。
皇后闪避离开得很快,但他们还是发现了。
他们辗转思量,晚上,他终于去见了皇后。
对方让不必通传,似早知他会来。
静室门开着,皇后倚坐在书案后,病容未全消,但依旧雍容精明。
“屋中有丝气闷,本宫开门透透气儿。”
见他进来,皇后含笑开口,如闲话家常,让他落座到对面。
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身上透着一丝酒气,一丝药香,明明浴桶旁,绫罗未动。
他看到桌上宫灯不知被谁挪开,前面有一小堆灰烬,略有些奇怪,但此时不容他多想。
“我妹妹早前送了酒些来,法师要喝吗?”
皇后已似笑非笑,主动开口。
“谢娘娘赐酒,但出家人不可破酒戒。”他婉拒。
“只是素酒。再说了,你和宁馨什么戒都犯了吧?还忌讳这点酒不成?”凤眸微转,暗藏机锋。
宁馨是长公主的闺名。
他心中倏然一紧。
“法师不必惊慌。七情六欲,本是人之常情,宁馨这些年辛苦了,她得偿所愿本宫也替她高兴。”皇后眼中虽有丝醉意,唇上却浮着一丝微笑。
他没有接话。
果然,皇后眼底波光一敛,再次开口——
“法师和长公主所愿皆成,是不是也该帮帮本宫?”
他心中警惕,小心回话:“娘娘说笑了,您富有四海,万人之上,哪还有什么得不到的?”
皇后轻吁一声,涂着丹蔻的手,随意拂开桌上的灰烬,一张微卷的纸屑被拂落到地上。
“我和法师相交多年,法师也知,我儿年幼,老四老五虎视眈眈。我柳家后辈应老令公之遗愿,也都从文。”
“本宫不喜拐弯抹角,我替法师保守秘密,法师劝宁馨崖州军助我儿如何?”
她笑吟吟说着,意态慵懒起来踱步,仿佛说的不过是件再微小不过的事。
应祈却心中一沉,皇后想要长公主帮她对付四皇子和五皇子!
长公主当年下嫁崖州节度使,有一半是皇后“劝说”皇帝的功劳,难怪恨皇后入骨。
他不动声色道:“贫僧做不了长公主的主,娘娘请容我先行转达,从长计议。”
“法师,这主你做得也做得,不做得也要做,这趟浑水你们必须蹚,本宫不是同你商量。”
皇后蓦然冷笑,弯腰,探手进桶,搅动水波。
“节度使几年前横死,你说,你和宁馨的事传出去,会有什么后果?新任节度使是宁馨的人,但老头儿的旧部也不少,他还有两名庶子呢。”
他心中一沉,愤怒从四肢百骸涌出。
长公主好不容易回到皇都,难道下半辈子还要受皇后的威胁?
此时,一切佛法、一切戒条都被抛掷脑后。他慢慢走到皇后背后,拿起换洗衣堆里的腰带。
皇后走回案前,正要坐下,他自背后猛地绕上她的脖颈。
三进院子。
女子开始虽发出一丝痛苦哽噎,却很快便在他的力度下,失了声……
眼见她颓然滑落,他这才清醒过来!
此时一丝细响好似在哪里逸出,他无暇细究,微微苦笑,正待出去自首,长公主推门而入。
见到皇后情状,她大吃一惊,伸手在对方鼻端一探,浑身发颤。
他却平静下来,柔声说道:“我一力承担,你的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她却逼他,若他敢说一个字,若他敢死,她便立即自刎……
他说到此处,看向左燕臣:“左王,如你和王妃猜推断,我确实对皇后动手了,即便皇后只是短暂昏厥,但我已是必死之罪,可此事与长公主绝无关系。”
“请左王向皇上禀明,切莫怪罪于她,莫迁怒于护国寺。贫僧愿以死谢罪。”
“禀明皇上?不必了。”左燕臣语调从容得近乎漫不经心,眉眼间的掌控感,却如同一张最锋利的网,悄然收紧。
他话音刚落,脚步声响起,几个人从旁边黑暗的阴影里走出来。
竟是皇帝、福荣和……燕南霜。
冬凝心中有丝发笑,他说不愿再踏足大理寺,但今日分明已安排好为长公主洗脱嫌疑。
暗地里为谁,不言而喻。
皇帝面罩寒霜,“应祈,枉朕对你信任,你这些年来竟在护国寺中倒行逆施,对长公主做出伤风败俗之事,谋害皇后,更是实罪无可赦!”
应祈跪下,脸上却是一丝极端的平静,“应祈罪该万死。”
燕南霜不觉看向左燕臣。
“谢谢。”她唇角无声开合,眼中流露一丝感激和歉疚。
男子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落进燕南霜耳中:“城南之约,可作数?”
他注视着她,沉静里藏着志在必得的笃定。
燕南霜眼波含笑,终于轻轻“嗯”了一声。
光影昏暗中,冬凝安静离去。
案情渐渐明朗总归是好事,虽然无人为她。
郊外私宅到大理寺,路途不近。
牢门外,夜色已悄然而至。
还夹着一场春雨。
不大,也不小。
她走到雨中,微微闭眼,伸出手,让这凉意覆心头的苦息。
一柄红伞轻轻罩落。
“小娘子当心着凉了。”低沉的嗓音带着谑笑响起。
她睁眼,只见那人银发垂至腰际,以玉簪半束,眼中含着一泓似笑非笑的魅意。眼尾一点朱砂痣,雨珠滑过伞面,映得那张妖冶的面容愈发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