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不是镇北王府,而是左燕臣郊外私宅。
两名中年男女迎出来,惊喜道:“左王怎么来了?”
冬凝想起来,这也是左燕臣母亲偶尔回来皇都时的居所。
她从前来过两回,被左燕臣母亲招待过——因着她和樊如素的交情。
眼前这两人是一对夫妇,是此处的管家。
“张叔,我来小住两日。”他顿了顿,问道:“老太太可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张叔笑道:“皇都冷,老太太和表小姐到南方的宅子过冬,怕是要入夏才回了。”
冬凝知道,这人的母亲只喜欢樊如素,并不喜欢他。
如今他“囚禁”了樊如素,老太太只怕更为厌恶。
“为什么到这里来?”冬凝终于同他再次开口。
左燕臣淡淡道:“人多口杂,还有两日,你我静下心来,把所有线索再捋一遍。”
“左王,这位姑娘是——”张婶笑容可掬,亲切问道。
左燕臣沉默了一下,才道:“我的王妃。”
二人看冬凝也已猜到一二,神色相顾都有些复杂,但眼中并无一丝轻慢之意。
之后,张婶又按左燕臣的意思,将她安排到客房,让仆人张罗沐浴梳洗等事,又热心地给她拿了表小姐的衣裳换洗。
女孩儿都爱买东西,冬凝只在给燕雪鹤挑礼物时放松了一刻,躺下后便两眼发涩到天明。
她索性披衣而起。去了花厅。
没想到左燕臣比她更早,人已在里面。
花厅甚大,和别处不同,最里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放着沙盘,边城山川城廓一目了然,尽入眼帘,还有两国囤兵布阵演示。
这样的沙盘,王府书房也有一个。
他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一名好将军。
但此刻,这人并没有在沙盘前,而是坐在另一张桌旁,桌上放了一只棋盘。
棋盘上,只放了几颗白色棋子。
见她出现,他抬头命道:“过来。”
冬凝在他对面坐下。
“宋知年,从现在起,我们每一步都必须正确,都不能错。”
他眼尾猩红,但目光依旧警醒锐利,不像她气血两亏,快气若游丝。
冬凝觉得这话犹如天方夜谭,但蓦然她心头却更镇定了一丝。
“好。”她答道。
这一刻,让人错觉,二人仿佛回到了从前,并肩作战的日子。
“这桩案子,从来不只一名凶手,但曹国夫人——”
他拈起棋盘中一颗白子,扔到一旁。
曹国夫人有杀人之心,但失败了。
此时,棋盘中还有三颗棋子,三名凶手。
“一处勒痕,两处刀伤。假如长公主和应祈是其中两名凶手,那还有一处伤痕,是谁制造的?”他问。
“东厢那组鞋印的主人。”冬凝说道。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静室你让人搜过了吗,可有密道?”
问是这样问,但她相信,他早已命人搜过。
果然,他说道:“反复搜过,没有密道。”
“可按金川所说,他是起夜时看到黑影,这人半夜就离开了。侍卫守在殿外,我们不知他如何出来,便根本无法锁凶。”冬凝眉头紧锁,苦恼道。
左燕臣含笑反问,,“你认为,他说的一定就是真话?”
他拍了拍掌,很快,铁卫押了两个人上来。
阿贵和金川,正是护国寺审问过的两名内侍。
两人都惶恐地看着左燕臣。
“再说一遍当日的情形。”他微微眯眸看着阿贵,眼底掠过危险的暗光,“金川曾说身体不适,同你换值了,是什么时侯换?”
阿贵连忙答道,“就是走水时……”
金川也紧跟着道:“我当时已憋不住,又不敢走开,刚好长公主院中出事,便趁机回去通知阿贵。”
左燕臣嗓音慵懒,“金川,本王有让你回答吗?”
金川一惊,当即俯身噤声。
冬凝看着金川,总觉得,这个内侍有丝眼熟。
左燕臣又问,“你们后来什么时候再见到彼此?”
阿贵道:“第二天娘娘遇害时,我们都吓坏了,金川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左燕臣“嗯”了一声,目光落到金川身上,“行,到你说了。”
金川点头,他迟疑了一下,又道:“左王,奴才们句句属实,除了胡大人让瞒下黑影的事。”
左燕臣忽然起身,一脚踹到他心口上。
金川猛地倒下,一件物事也随之从他怀里滑了出来。
他骇然去捡,冬凝已先他一步把东西拾起来。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佩,触手生温,如脂膏凝润,上面篆刻了一个羽字。
左燕臣随随扫了一眼。
冬凝此时也意识到了什么。四皇子燕青翰,字中藏羽。
左燕臣唇上犹然噙着笑意:极冷。
“燕青翰不想让我知道的事,很简单,让大理寺把人用刑致死便是,怎么可能让你来到我跟前,让你有机会嚼舌根?”
金川颓然跪倒。
阿贵愣愣看着他,“金川,这是怎么回事?”
金川爬到左燕臣脚边,“是,我是收了四殿下的东西,收了他的好处,撒了谎。那晚,奴才病得重,并未起夜,也没看到什么黑影。”
“四殿下答应饶过我和阿贵……左王,左王,我可以在皇上面前指证四殿下,求您放过我俩,这事阿贵毫不知情。”
左燕臣没有理他,目光淡淡从自己手背上擦过,随后落到冬凝身上,“你那日还赠他药,这种人值得?”
冬凝听到他疑似找茬的语气,笑道:“至少他每次求情都带上自己的朋友,坏,但总算是个讲义气的坏人。”
“……”左燕臣被她气笑。
金川不知为何,此时正盯着冬凝的手发怔,左燕臣又一脚踹到他身上,金川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这金川虽然反复横跳,但若能出来指证四皇子,并非坏事——比起左燕臣,她更不愿意兵权分到燕青翰手上!
这两个人都心狠手辣,但四皇子眼中从来只有皇座。
为免左燕臣真把人踹死,冬凝当即绕回到案情上。
“若金川撒谎,那便解决了最大的问题。那个黑影根本不是当晚出来的,而是很可能第二天趁乱离开。”
趁侍卫,趁所有人聚集在静室时,悄悄从东厢离开。
东厢那组脚印——
她背脊发凉,“这人一直藏在东厢,他不仅是那三处伤痕里的其中一名凶手,甚至看到了所有事情!”
左燕臣收起唇边笑意,“不错,法师和长公主到底对皇后座了什么,这人可能都看到了。”
这时,冬凝突然道:“我想再传一次琴初姑姑。你能不能让人到宫中跑一趟?”
“我们传召她那天,她神色不太对,有话想说却又欲言又止。”
左燕臣略一击掌,两名铁卫立刻进来。
“把琴初带上来。”
冬凝微怔,“你连夜把人都带来了?”
左燕臣轻哂,“谁都像左王妃那样,马上也能睡得如此安稳。”
此话一出,二人同时想起山间的事,都各自别开目光。
冬凝看着拿起桌上的棋子,只想全部扣到这混蛋的头上!
阿贵本在搀扶金川,这时忽地想起什么,大声道:“左王,王妃,我想起一件事,不知能不能戴罪立功,琴初那晚……那晚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