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凝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左燕臣的五官英挺深邃,隽扬凌厉,眼前同她说话的人却疏朗雅秀,如同清风晓月,分明是燕雪鹤。
她让楼雪染找人暗下通知了他。
听荷这个节骨眼来找左燕臣,她不得不防。
她怎么会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他人手上,何况那人是左燕臣?
而左燕臣果然没让她失望。
听到燕雪鹤的话,她心中多了一丝愧疚,对他,也对宋知年。
“七殿下,若有一天你发现我有事欺骗了你,你会如何?”她有丝心虚地问。
燕雪鹤目光幽深不明,如檐下细雨,他看着她正要回答,突然又快速将帷帽戴上。
嬷嬷的脚步声转瞬便来到了二人跟前。
她神色仓惶,慌乱不已,颤声道:“坏了,外头外头……皇上和南霜郡主突然便过了来。”
*
长宁殿。
左燕臣刚入院门,便感到一股危险的气息,从四个角落弥漫而来。
他没有丝毫惊慌,神色却瞬间冷了下来,果然,返身之际,四名劲装打扮的男子从四个方位飞身攻来。
“左王,得罪了。”其中一人大声喝道。
拖住他?
左燕臣眼中暗色更甚,如刀削斧凿的下颌,勾勒出一股萧杀戾意。
“早点回。“他突然想到临走前冬凝小心翼翼恳求的神色,心中有丝发涩。
“既知得罪了我,便付出一些代价好了。”
他一脚踹到来人心口上。
*
风梧宫外。
“拜见皇上,皇上万万岁,郡主千岁。”
月上梢头,忽见皇帝和郡主踏着夜色而至,众禁军见驾当即齐齐下跪。
皇帝摆了摆手,淡淡道:“朕来看看皇后。”
燕南霜上前搀扶。
皇帝身体无恙,但并未拒绝外甥女这份体贴。
“霜儿宽心,不管你母亲是怎么回事,在朕心中,你始终如同我的孩儿一般,和太子还有你的四哥五哥他们并无区别。”
“舅父待霜儿亲如己出,霜儿自小便知。霜儿虽不信母亲是凶手,但她若当真做过伤您心的事,霜儿也绝不偏帮。”燕南霜掩住眼底的情绪,涩然一笑,低声回道。
皇帝眸色依旧锋利,难得露出一丝欣慰的表情。
福荣识趣地退到后面。
皇后接回宫时,皇帝曾亲自去看过,黯然神伤下便没再来。
今日南霜郡主忽然寻至,说梦到皇后,口口声声唤着皇上,说挂念皇上,她心中不安,便来寻皇上一起去看看娘娘。
“皇上请慢。”
二人正要进去,背后声息忽而响起,如同少年般清透沁润,成功地让皇帝停下脚步。
“小谢?”皇帝返身,透出一丝讶意,“你们师兄妹倒是心有灵犀,你怎么也来了?”
来人正是命师的大弟子,燕南霜的师兄——小谢。
他神色显得有丝惊慌,“小的方才到御书房寻您,听内侍说您到这里来了,便赶紧过来看看。”
“皇上,师父不是说皇后七日未出,尸骨未寒,若非血亲不可随意探看,您怎么这个时候进去?”
福荣察言观色,把燕南霜的梦跟他说了。
青年微微蹙眉,“还有这回事?难怪我今日心神不宁,想去寻您。皇上,此事万万不可。”
“朕和皇后夫妻一场,虽非血亲胜似血亲,连朕也进去不得?”皇帝皱眉,声音带着一丝躁意。
*
西厢。
燕雪鹤和冬凝对视一眼,心意相通,若外头真要出事,他们反而更要趁快检验,否则得不偿失!
燕雪鹤打发嬷嬷仍去盯梢,二人迅速进内。
四角宫灯燃着甘松、苍术等物,气味不算难闻。
但屋里,阵阵寒气却沁人而来。
皇后脸色青白,双目紧闭,躺在一张由千年寒冰所制的棺床上。
这寒冰床是宫中宝物,用以收殓前暂时安置贵人尸身,以保不腐,非历任帝后不能使用。
皇后当日到护国寺,身上所穿虽非大祭时的翟鸟祥纹深青祎衣,却也是素色常服。
然而,冬凝一瞬却看到……皇后身上青衣变成大红袍服,唇涂鲜艳口脂,红得如要渗出像血来,一双眼蓦然睁开。
那张脸变成了自己的脸!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为什么会这样,又、又出现幻觉了吗?
燕雪鹤低声道:“可是害怕?”
冬凝心头砰砰跳。她没有告诉燕雪鹤自己看到什么,以免吓到他。
但这也符合宋知年的境况。
她勉强笑笑,“医仵也算同源,我还好。”
燕雪鹤看了她一眼,“别怕,我在。”
他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走过去。
冬凝反问,“七殿下,你会怕吗?”
燕雪鹤眼眸如含薄雾,“宫中死的人还少?只不过是上位者和卑微者的区别,死后无非都是一副白骨,一坯黄土,小幺,我不怕。”
他的话让冬凝迅速静下心来。
她将带来的篮子放下,打开锦帕,里面却非吊唁用的物品,而是薄如蝉翼的皮衣手套、竹篦和夹子等物,还有几枚形态大小不一的小刀,又另有一小瓮清水。
这是她问红芍带回的老仵作要的。
皇后颈部是一圈淡红色的勒痕。
她耳下两侧、前额等地,也出现如同针尖一般的血点,两颊又被宫人扫了些脂粉,呈现出一股近乎诡异的美感。
冬凝又翻开了她的眼睑,只见下眼睑亦有密集血点。
“如何?”燕雪鹤问道。
她解释道:“这表明皇后曾受外力缠迫,若她死后才被勒住,血脉不通,血荫无法沉淀,也便不能形成这般情状。”
仵作的体态外形和柳家的公子小姐相差甚远,无法冒认进宫。但冬凝本便是医术圣手,来前又和左燕臣虚心向老仵作请教,立刻便掌握了一些要领。
“但这不足以判断她到底死于窒息、还是刀伤。”
她说着又摸了摸皇后喉头某个位置。
燕雪鹤问:“这是何意?”
“此处是舌骨所在,若凶手力度够大,舌骨很可能断裂,这也加深了被勒毙的可能。”
“能否摸出?”
冬凝摇头,“不明显,若不能剖验,便无法得到精确的推断。”
燕雪鹤闻言,也是微微蹙眉。
二人又皇后外袍打开,检查身上刀伤。万幸皇后虽经简单打理,却尚未正式换装收殓,还是当日衣物。
她中衣襟上血迹斑斑,冬凝仔细看去,只觉哪儿不对。
就在这时,又听得燕雪鹤声音奇道:“小幺,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