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仪式很快开始。

    主席台上,军区参谋长先作讲话,大意无非是新中国来之不易,希望大家珍惜学习机会,提高文化水平,提高理论素养,将来更好地建设国家之类的话。

    台下掌声不断。

    随后又是文化教员代表发言,接着是地方学员代表发言。

    而窦梅也作为地方学院代表上台发言。

    随着掌声响起,窦梅整理了一下衣领,起身上台。

    她今天穿着一身整洁的列宁装,作为市委派来的青年干部代表,这种场合她从来不会出差错。

    站到话筒前后,她照着准备好的稿子开始讲话。

    声音清脆,吐字清晰,内容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是,她此时的内心也并不平静,目光总忍不住往军官队伍里飘。

    准确地说,是总忍不住往那个浑身是泥的家伙身上飘。

    而且越看越来气。

    毕竟,别的军官一个个军装笔挺。

    唯独这家伙,不知道的还以为刚从地里刨出来呢。

    窦梅甚至怀疑,这人到底是怎么通过门岗检查进来的?

    这种场合,这不仅是脏不脏的问题,这是态度问题,是纪律问题。

    一个人对自己的仪容仪表都如此敷衍,还能指望他认真对待什么事情?

    今天是欢迎仪式,军区首长都在,地方各界代表也在场。

    这人邋里邋遢地站在队伍里,丢的不是他一个人的脸,是整个集体的脸面。

    更让她来气的是,那个家伙居然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时不时跟旁边几个军官说两句话。

    那副有说有笑的样子,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德行。

    窦梅强压着火气,总算把稿子念完。

    台下掌声响起,她微微鞠躬,回到自己的位置。

    心里,却已经把那个泥猴子给记住了。

    欢迎仪式继续进行,接下来是介绍学校情况、介绍课程安排、介绍住宿分配……

    又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结束。

    随着散会,众人纷纷起身离场。

    军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一边参观校园一边聊天。

    林建军也跟几个同期干部混在一块儿。

    “小林,刚才首长那话的意思,不会真以后让咱们天天坐教室吧?”

    “谁知道呢?不是说有实践任务跟下乡工作吗?”

    “可别让我坐屋里,那可遭罪了。”

    “哈哈哈哈!”

    ……

    几个人正说笑着,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位同志。”

    几人回头,看见窦梅快步走了过来。

    林建军左右看了看,发现对方正盯着自己,“这位女同志,您叫我?”

    “对,就是你。”窦梅站到他面前,脸色严肃。

    “有什么事吗?”林建军问。

    窦梅反而问,“什么事?这话该我问你才是!你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林建军一头雾水。

    窦梅无奈的指了指他身上的泥,“今天什么场合你不知道吗?你作为一个军人,军容军纪呢?仪容仪表呢?你看看你自己现在像什么样子?”

    林建军低头看了一眼,顿时明白过来。

    “哦,这个啊。”

    他挠了挠头,“确实是我没注意,我向你道歉。”

    见他态度还算诚恳,窦梅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继续说道:“这不是一句道歉的问题。你们是军队干部,代表的是解放军形象。既然来这里学习,就应该端正态度。这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大家的尊重。”

    “你这样衣冠不整地参加欢迎仪式,是对组织的不尊重。也是对大家的不尊重。”

    本来林建军只是准备听两句就算了,可听到这里,他就有点不开心了。

    “等等,这位同志。仪容仪表没整理好,是我的问题。我认。但我没有不尊重任何人,你这话是对我的污蔑。”

    “那你这一身泥怎么解释?”窦梅问。

    林建军解释道:“来的路上碰见一户老乡,板车陷进泥坑里了。我顺手帮了个忙,所以才弄成这样。”

    身边的几个军官纷纷为他作证。

    窦梅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是这个原因,但她还是说道:“帮助群众当然是好事。可这不是借口,今天这么重要的场合。你就不能先分清主次吗?”

    这句话刚出口,林建军脸色立刻就不对劲了,“同志,你说分清主次?什么意思?”

    窦梅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完全可以让别人帮忙,或者事后再帮。今天是什么场合?你居然因为推个车,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吧?”

    林建军肉眼可见的不悦,“这位同志,你这话我就不能认同了。照你这么说,给群众帮忙之前,我还要先照顾好自己的仪容仪表?同志,我们军人是用来给百姓帮忙的,不是拿来给百姓看的。”

    窦梅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可偏偏又被林建军这套歪理给堵得不知道怎么反驳。

    “你别曲解我的意思!”

    她气得提高了声音,“我从来没说帮助群众不重要!我只是说,军人也应该注意自己的形象!尤其是这种场合!因为你们代表的是国家!代表的是人民军队!如果连最基本的军容都做不好,还怎么给群众做榜样?”

    这回轮到林建军愣了。

    因为不得不承认,这女人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这种话首长也常跟他说。

    但是,他并不认同这个道理。

    不认同首长的,更不认同她的,他有自己的坚持。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跟你想的不一样。在我看来,什么都是虚的,唯有群众的需求是最大的。至于我这一身泥——我不觉得丢人,我觉得挺光荣。”

    “反而是照你的话,那以后老百姓有困难。我是不是还得先照照镜子?整理整理衣领?然后告诉人家——你等等,我得先保持仪容仪表?”

    旁边几个军官没绷住,当场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小林说得对!群众工作嘛!”

    “先帮群众还是先擦皮鞋?这个问题值得研究研究!”

    “哈哈哈!这位女同志,你是没去过基层吧?群众工作哪有干干净净的?”

    几句打趣的话飘过来,窦梅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听出这群人语气里的轻慢,分明是觉得她一个城里来的女同志,不懂基层、只会讲大道理。

    她气呼呼的辩驳道:“你别偷换概念!你们几个也别跟着插科打诨!我现在是在很严肃的纠正你们。你们别以为我是在跟你们开玩笑,这是很严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