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来只是一件小事而已。
但争着争着，他们就吵了起来。
归根结底，还是两个人理念不同。
窦梅从小的教育是从书本上学来的，是从文件上学来的。
因此，在她的观念里，做任何事都要顾全大局，注重影响。
在她看来，这么重要的仪式，形象就是头等大事。
区区推一辆车的事儿，怎么能跟集体形象比？孰重孰轻一看便知啊！
要知道，这些人将来是国家的干部、军队的中坚，如果连仪容仪表都不在意，连基本的体面都不讲究，怎么给老百姓做表率？
可林建军的逻辑则跟她完全相反。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生所有的经验都是从实践和现实中学到的。
因此对他来说，实用就是最关键的。
什么影响、什么形象，都是云烟。
甚至对于这次的集体学习他都嗤之以鼻，觉得完全就是浪费时间，还不如去给老乡推推车来的实在。
两人鸡同鸭讲，越争越说不到一块儿去。
一个讲规矩纪律、集体大局。
一个讲实事求是、群众为先。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窦梅狠狠瞪了林建军一眼。
“算了！你真是不可理喻！”
说完，转身就走。
此时在她的内心，已经给林建军打上标签了。
粗鲁、野蛮、固执、偏激……简直就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
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离这个人远点！
而林建军那边也不遑多让。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他只觉得莫名其妙，闲着没事干吃饱了撑的，净找这种小毛病，这不是鸡蛋里挑骨头吗？
而且，作为一个从死人堆里一步步爬出来的放牛娃，他对于窦梅这类人还是带有一些自己都不太察觉的偏见的。
认为这些人不过只是一些毫无任何作为、只会空谈的形式主义者，嘴上说的好听，压根没真干过，都是纸上谈兵！
两人初次见面，就都对彼此留下了最差的印象。
而此时此刻，林建军旁边的几个军官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小林，你完了。刚来第一天就把人家女同志气成这样。”
“赶紧去道个歉吧。”
“就是，好男不跟女斗。以后传出去，还以为你欺负人家女同志呢，不好听！”
林建军冷哼一声，“我凭什么道歉？我又没说错。这些城里的知识分子，就是讲究些虚头巴脑的，正事没见干多少，挑毛病一个顶俩。我看这学习也没啥意思，早知道全是这种人，我还不如回部队练射击呢！这学习班我就不该来！”
几个军官哈哈大笑。
“晚了。命令已经下来了，你小子老老实实学吧。”
……
下午。
学校开始正式分班。
所有军政干部与地方青年混编，总共十二个学习小组，每组十五人左右。
名单贴出来后，众人纷纷围上去查看。
林建军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顺着名单往下看，想看看跟自己相熟的几个伙计们在不在，结果一看，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组别：第七学习组。
文化教员——窦梅。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窦梅也看到了名单。
两人隔着人群遥遥对视，随后同时皱起眉头。
脑海里冒出同一个念头——
怎么是你？！
……
……
或许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上午还在心里发誓以后绝不跟对方打交道的两个人，下午就被分到了同一个学习小组。
这下可把戚宗汉乐坏了。
戚宗汉是山东人，今年四十二岁，比林建军足足大了一轮。
解放战争时期，他就是师里的干部，资历比林建军老得多，两人是在渡江战役期间认识的。
按理说，这么大岁数的人应该稳重点。
可偏偏老戚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平时最爱凑热闹，哪里有乐子往哪钻，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嘴更是闲不下来。
整个华东军区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家伙没什么坏心眼，就是喜欢起哄。
而对于林建军来说，这老前辈就是除了陆振邦以外，第二个让他不堪其扰的存在。
偏偏他俩也分到了一组里。
这会儿，戚宗汉正在拍着大腿哈哈大笑，“哎呦我的娘哎！建军！你小子这回算是掉狼窝里了！”
林建军皱着眉头看他，似乎是想吐槽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忍住了。
戚宗汉笑得直不起腰，“你上午刚把人家女同志气跑，下午人家就成你教员了。”
“我要是你，现在赶紧去赔个礼道个歉。”
“晚了人家给你穿小鞋，回头给你记个课堂表现差，到时候回去怎么跟首长交代？”
旁边几个军官也跟着笑。
“就是，老戚说得有道理。”
“你小子别不当回事。”
本来林建军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可被这么一提醒，他忽然心里咯噔一下。
对啊。
万一呢？
万一这倒霉娘们还在记恨自己呢？
他倒是不怕什么穿小鞋。
可来之前，政委和老首长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好好学习，别给部队丢脸，敢丢了脸回去，可是要好好收拾他的。
要是真因为自己表现不好被退回去……那可就丢人了！
想到这里，林建军不由得往不远处瞅了一眼。
正好，窦梅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移开目光。
一个觉得晦气。
一个觉得倒霉。
……
不过，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学习时间到了，作为教员的窦梅要给他们上第一堂课了。
林建军看见她，心里就莫名有点发虚。
而窦梅此刻心里同样在叹气。
十二个学习组，怎么偏偏让她碰上这么个刺头？
不过她倒没想过给林建军穿小鞋。
吵架归吵架，工作归工作。
她分得很清。
这个林建军虽然粗鲁、不守规矩、说话气人。
但归根结底，人家是为这个国家流过血、拼过命的人。
是英雄。
这份功劳，谁也抹不掉。
她发自内心的尊重这样的人。
只不过——群体的尊重无法单独下降到个体。
对于林建军这个个体……她现在只希望他能好好学习。
想到这里，窦梅压下心里的杂念，走到讲台前。
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同志们。”
她开口。
“先做个自我介绍，我叫窦梅。”
“接下来三个月，由我负责第七学习组的文化课程和群众工作课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在座很多同志都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立过功、负过伤，还有的人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论打仗，我远远不如大家。”
“但是建设国家和打仗不一样，是一门新的学问。”
“过去大家的任务是消灭敌人，现在大家的任务，是建设国家。”
“敌人变了，工作方式也要变。”
“会打仗是本事。”
“会建设，同样是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