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
鲁西,柳树屯。
这里全村不到两百户人家,几十间土坯房,东一堆西一堆地趴在平原上。
村子外面,是一望无际的田地。
只是那些田大部分都不是村里人的。
最好的田,归地主。
次一点的田,归地主。
再次一点的田,还是归地主。
剩下那些盐碱重、石头多、收成差的边角地,才轮得到他们这些穷人去种。
因此,虽然柳树屯地很多,但每年依旧有不少人活活饿死。
柳树屯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些。
死人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新鲜事。
谁家少了个人,谁家坟头多了块土。
与己何干?
大家也只是叹口气,然后继续活着。
因为活人总得顾活人。
……
这一天,村外的荒地上,一群老黄牛正在埋头啃着野草。
不远处,一个黑瘦的小孩正趴在地里。
男孩身上穿着件不知道补了多少层补丁的衣服,袖口磨得发亮,裤腿一长一短,脚上套着双露脚趾的草鞋。
整个人瘦得像根麻杆,似乎风大一点都能吹跑。
他的名字叫狗剩。
或者说,叫林建军。
只是这会儿,还没有林建军这个名字,大家只认识那个放牛娃狗剩。
这会儿,狗剩趴在地上,也不专心放牛,就不停的扒拉着土。
挖了一会儿,他从泥巴里扯出一根白生生的草根。
狗剩眼睛顿时一亮,赶紧在衣服上擦了擦,又吐了口唾沫,把泥捋干净。
随后,他小心翼翼的把草根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嚼起来。
那表情,十分享受。
尽管草根一点也不好吃,有点苦,还有点涩。
但总归能填肚子,比饿着强。
狗剩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不远处吃草的牛,确认一下牛没丢,就继续低头刨草根。
放了这么久的牛,他也很熟练了,这就是他每天的日常。
“哎——!”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狗剩!放牛呢还是放你自己呢!”
狗剩吓得一个激灵,还以为是地主家的人。
他着急忙慌的回头看去,随后,松了口气。
“吓死我了!是你啊三哥!”
从不远处走过来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跟狗剩一样,又黑又瘦,穿的也破破烂烂。
只是肩膀却已经有了几分成年人的轮廓。
正是林建军唯二的亲人,他的三哥——林铁蛋。
林铁蛋走过来,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你小子!让你好好放牛。你倒好,在干嘛呢?”
狗剩撇撇嘴,继续低头扒拉泥土,“好好放牛顶啥用?地主也不给咱吃饱饭。我不找点东西吃,早晚得饿死。”
林铁蛋被他逗笑了,“你小子。”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去。
“喏,别刨了!吃这个。”
狗剩低头看去,眼睛瞬间瞪圆。
窝头!
虽然只有拳头大,而且是那种黑乎乎的掺了麸子糠的窝头,可那也是窝头!
狗剩几乎是抢过去的,放进嘴里就狠狠的咬了一口。
他差点把舌头一起吞进去,幸福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林铁蛋宠溺的看着他,“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狗剩哪顾得上说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跟仓鼠似的拼命往下咽。
然而,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住了。
“三哥。”
他抬起头,看向林铁蛋,“你哪儿弄来的窝头?”
林铁蛋愣了愣,随后笑道:“你管那么多干啥,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吃就是了!”
狗剩看着三哥,不吃了。
林铁蛋一愣:“这是啥意思?咋不吃了?”
“饱了。”狗剩说。
林铁蛋当然一眼看穿他的谎言,“这就饱了?你哄谁呢!放心吃吧,我吃过了!今天地主家修粮仓,窝窝头管够,我吃饱了才来的。你看,我肚子还鼓着呢。”
他说着,掀起衣服拍了拍肚皮。
圆滚滚的肚皮跟西瓜似得,拍起来还会响。
狗剩看三哥原来已经吃饱了,这才放下心,再次大快朵颐起来。
在他心里,三哥就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比娘还好。
因为娘会打他,三哥不会。
娘骂他的时候,三哥会偷偷护着他。
有好吃的,三哥也总想着他。
如果非让狗剩选一个最喜欢的人,那一定是三哥。
狗剩吃完了窝头,意犹未尽。
可再想吃也没有了。
不过他也不奢望那些,能吃一个窝头已经很满足了。
兄弟俩坐在田埂上,一边晒太阳,一边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正聊着——
忽然间,林铁蛋眯起眼望向远处,神色变了!
“狗剩!”他站起来。
“嗯?”
“你看那边,那是个人吗?”
狗剩抬起头,顺着三哥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的地平线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影。
远远看去,虽然看不清形貌,但那人走得摇摇晃晃,浑身黄泥,像是刚从泥坑里爬出来。
与其说是个人,倒不如说是像个鬼。
狗剩皱起眉,“那谁啊?这是咱村的人吗?”
风吹过平原,卷起漫天黄土。
他再眯眼一看,顿时一愣。
人影变成了两个!
很快,第三个,第四个……
越来越多的人影出现了!
狗剩慢慢张大嘴,那是一群人!
密密麻麻!
他们拖家带口,抱着孩子,带着老人,却没有半点行李。
每个人都穿的比他们兄弟俩还破烂,整个队伍沉默地向前走着,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鬼!
狗剩下意识往三哥身边靠了靠,“三哥……”
林铁蛋望着那越来越近的人群,虽然他也不清楚是什么状况,但他知道,这不是他们兄弟俩能解决的局面。
“你赶紧把牛往回赶!我回村子里叫人!”
“估计是出什么事儿了!”
……
狗剩很害怕,但是三哥已经往村里跑了。
他也只好趁着那群半人半鬼的家伙过来之前,赶紧把牛带回去。
只是,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
平时,牛都是吃饱了,到点了,一叫,自己就会乖乖回去了。
现在牛还没吃饱,想给赶回去就要麻烦的多。
在他赶牛的时候,那些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走到百十步外。
他才终于看清。
那根本不像活人,更像一群会走路的骨头架子。
最前面的一个男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整张脸瘦得脱了形。
他背着席卷,席卷里似乎裹着什么东西,露出来一只苍白的小脚,那脚比狗剩的还小。
而与此同时,狗剩忽然闻到一股味道。
臭味。
很浓很浓的臭味。
像死老鼠,又像腐烂的牲口。
熏得他直皱鼻子。
他意识到,这些臭味来自于他们身上。
他吓得脸都白了,一下子牛也不赶了,哭着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三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