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屋外。

    夜风吹过山坡,黑暗里亮着一点忽明忽暗的火光。

    那一亮一灭的光,正是陆振邦蹲在墙根下抽的烟。

    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吵闹了,偶尔听见两句断断续续的话,还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陆振邦也跟着咧嘴笑了笑。

    “两个缺心眼。”他低声骂了一句。

    骂完又忍不住乐。

    这些年,一个死犟,一个死拧。

    明明都惦记着对方,偏偏谁也不肯先开口,折腾了十几年。

    想到这儿,陆振邦摇摇头,把烟头踩灭。

    行了。

    剩下就不偷听了。

    让他们爷俩自己聊吧。

    老头背着手,晃晃悠悠朝山下走去。

    ……

    与此同时,房间里。

    炉火烧得正旺,酒已经喝掉了大半瓶。

    林援朝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眼神都开始发飘。

    林建军看得直乐,“你这酒量也太差了,才喝多少?”

    林援朝笑道:“我这是第一次喝白酒嘛,再说了。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林建军被他逗笑了,“哪学来的歪理。”

    父子俩嘿嘿笑着。

    林援朝看父亲的酒杯空了,站起来想倒酒,结果刚站起来身体就晃了一下,差点栽过去。

    林建军赶紧伸手扶住,“哎!你可别把自己倒桌子底下去了。”

    林援朝摆摆手,“没事。”

    他到满酒,端着酒杯,认真起来。

    “爸,这杯敬您!”

    “您这些年辛苦了!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一点。虽然可能还没全懂,但以后慢慢懂!”

    林建军看着他这样子笑了笑,接过酒杯,觉得自己也该说点什么。

    他斟酌半天,说道:“那老子也谢谢你,能长这么大。”

    林援朝苦笑,自己父亲说话永远都是这么的别具一格。

    “您这算什么谢。”

    “等你小子当爹就明白了。”

    两人放下杯子,林援朝长长吐出一口酒气,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直烧进胃里。

    却莫名舒服。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原来父亲他们喜欢的从来不是酒。

    酒本身又苦又辣,一点都不好喝。

    真正让人舍不得的,是那些借着酒才能说出口的话。

    是那些平时藏在心里不敢提起的回忆。

    或许,以后无论过去多少年,只要闻到这种味道,他大概都会想起今天。

    想起炉火。

    想起这间屋子。

    想起自己跟父亲第一次喝酒。

    ……

    过了一会儿,林建军也有些醉了。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儿子,忽然叹了口气。

    “嗯?爸,怎么了?”林援朝疑惑道。

    林建军道:“你这一走,太长时间了,好多事我都错过了。”

    林援朝笑了笑,“是啊,不过以后在家,还有的是机会。”

    林建军本来只是感慨,听见这话,忽然坐直了。

    “什么意思?你以后在家了?”

    林援朝点点头,咧嘴笑,“嗯,我不去美国了。”

    林建军愣住,“什么?辞职了?”

    “回来之前就辞了。”

    林援朝说,“这次回来,本来也没打算再过去。”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林建军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不敢相信。

    “真的?”他问。

    “真的。”

    林援朝点头,笑着说,“那边再好也不是家。一家人,还是待在一块儿舒服。”

    林建军腾一下站起来,差点把椅子带翻。

    “好啊!”

    “好啊!”

    他一直重复这句话,在屋里来回走,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那……艾琳娜呢?”他忽然想起,儿子现在都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

    “她也一起。”林援朝说。

    “她……愿意?家里同意?”

    林援朝看着父亲,笑得意味深长。

    “她乐不乐意。在这边待得开不开心。那可就看您跟我妈了。”

    林建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顿时拍胸脯。

    “那没问题!放心!绝对没问题!我跟你妈还能照顾不好她?再说了,咱们现在就是一家人。”

    说着说着,他忽然反应过来。

    “等等,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我还以为你过几天就回去了。你妈知道?”

    “知道。”林援朝说,“我回来第一天就告诉她了。”

    林建军顿时不乐意了,“她知道不告诉我?这叫什么事!”

    随后又瞪向儿子,“算了算了,这事儿不说了!对了!那婚礼赶紧办!不能拖了!明天跟我回去!一堆事等着弄呢,都不知道操心!”

    林援朝乐得不行,“回来就给您这么大个麻烦,让您费心了。”

    林建军一挥手。“费什么心。给孩子操心不是当爹的义务吗?”

    说到这里,他忽然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叹了口气。

    “以前,我这个爹很多事我没做好。但爷爷,我肯定能当好。公公我也肯定能当好。”

    林援朝笑道:“行,能有陆叔一半水平就行。”

    林建军立马不服,“跟他比?我比他强多了!他除了做饭好吃还有啥?我告诉你......”

    林建军开始大谈特谈,讲起自己比陆振邦强在哪里。

    林援朝听得笑起来,父亲这幅争强好胜,自己倒是随了他。

    只是,笑过之后,林援朝忽然安静下来。

    “爸,其实……我现在还有点怕。”

    “怕什么?”林建军疑惑。

    “怕……孩子。”

    林援朝低头看着酒杯,“知道有孩子的时候我特别高兴。但高兴完……更多的是害怕。”

    “我不知道怎么当一个好爸爸,我总担心自己做不好,一想起来这种事儿,我就害怕。”

    林建军沉默片刻,随后摆摆手。

    “放心。你随你妈,心细。比我强多了,肯定能当好爹。”

    “再说了,又不是你一个人,你还有艾琳娜,还有我,跟你妈,还有小雨......”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算了,小雨估计帮不上什么忙。”

    林援朝笑了笑,心里却忽然踏实了。

    仿佛原本压在身上的担子,一下轻了很多。

    “好了,有你们在,我这操心确实多余了。”

    他顿了顿,“爸,不说这些了,您刚才的话,还没讲完呢。后来呢?”

    林建军一愣,“还听啊?”

    “听。”

    林援朝点头,“难得您愿意讲,我还没听够呢。”

    林建军靠回椅子,想了半天,“刚讲到哪儿了?”

    “您生奶奶气。”林援朝提醒道。

    “哦对。”

    林建军点点头。“嗯……那年我大概七八岁,还不懂事,生你奶奶的气。”

    “不过没过多久,我就顾不上生气了……”

    他望着炉火,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因为世道越来越乱了,乱到连生气都成了件奢侈的事。”

    炉火轻轻跳动,映在他苍老的眼睛里。

    映出那个属于狗剩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