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林离开之后，高育良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壶还没喝完的茶，想了想，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赵立春的声音，“育良，我就知道你会给我打电话。”
赵立春仿佛专门在等这通电话。
高育良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什么都瞒不过您的意思。
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您的手笔，我哪能抢您风头？自然要过问您一声的，我只是好奇，于华北的事情怎么这么快就敲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赵立春的声音飘了过来，带着一种你还是太年轻的从容。
“我就一个从潮头之上走下来的退休老头子，哪还有什么风光？育良，于华北的事情是因为裴一泓着急了。”
高育良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怎么说？”
“他要是冷静的再等等，或许能看出我是在虚晃一枪，可是他急了，但他多年的谨慎或者是上回吃的亏，让他做出了试探。
他不确定我们是不是真要在汉江掀起反腐风暴，所以他拿于华北来钓鱼，看看我们是不是另有企图。
如果我们马上进行下一步，就掉进了裴一泓的圈套，搞不好他要反包围我们，这时候他还有退路的。
我们要做的，就是堵死裴一泓的退路，让他信以为真。”
赵立春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在下一盘已经算好了的棋。
高育良把手机换了个手，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具体怎么做？”
赵立春的语气忽然轻松了起来，“当然是继续撒我了，这钓鱼啊，也是有讲究的。
发现鱼钩有动静，可鱼漂没沉，这说明下面有鱼在吃食碰钩，这个时候要做的，不是钓鱼，而是继续抛饵料打窝。
鱼太谨慎的时候，是钓不上来的。
所以我刚给老郝打了个电话，让他通知汉江的那个小秦，马上按照田封义他们交的东西开始查。
而且是秘密调查，不是大张旗鼓的查。
暗查的同时，又要让一些人知道风声，让裴一泓笃定，我们是真的要清汉江的场，直扑他的基本盘。”
“原来如此……”高育良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听明白了赵立春的意思，这不是要真的动手，是要让裴一泓以为我们要动手。
赵立春继续说道，“等他们出手救汉江基本盘的时候，才是我们出杀招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被汉江的事情牵制住了，分身乏术，保不了肖钢玉的。
他们要是找朋友帮忙，就要用人情。
可现在他们谁有我赵立春的人情多？有我在，他们鱼和熊掌是不可能兼得的。
汉江的基本盘和肖钢玉比起来，孰轻孰重不是很明显的吗？
这时候，他们眼见保不了肖钢玉，就只能先保基本盘，如此一来——咱们撤换肖钢玉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脑子里把赵立春这几步棋过了一遍，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每一步都算好了对方的反应，每一步都留了后手，他忽然觉得，自己跟赵立春比，还是差了点火候。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沉淀的问题。
是赵立春在潮头站了那么多年，见过的大风大浪，比自己吃的盐都多。
上兵伐谋，赵立春对人心的掌控和算计比自己强多了。
高育良没想到，他们之间的博弈竟这么谨慎，看来上回裴一泓在汉东吃了亏，这回倒是真的吃一堑长一智了。
“老领导，那同伟现在怎么样了？”
高育良问了一句，祁同伟那边，始终是自己心里的一根刺，如果祁同伟出了事，自己所做的一切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赵立春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种你瞎操心的意思，“他啊，吃嘛嘛香，身体倍棒，你不用操心他，甚至咱们几个当中，最安全的就是他了。”
高育良的心放下了一半，不问原因，也不问为什么，赵立春说了，就够了。
“那就好，那我就静看云卷云舒了。”高育良靠回沙发，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赵立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等着看好戏的笃定。
“嗯，反而鱼儿即使上岸了，也会有鱼腥味，我也难得有机会出手。
你好好看，好好学，育良，这一招会很帅。”
电话挂了之后，高育良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自己跟赵立春之间差的不是能力，而是眼界啊。
有人不允许这阴沟里蹦出个棉花球。
就像是有人看不惯赵瑞龙这个正经生意人。
赵瑞龙：做生意不就是要交税吗？你们难道不交吗？
汉东省政府大楼前。
纪委的车辆停在了门口，纪委的同志直奔于华北办公室。
于华北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呆愣愣的看着天花板，自己被重新启用至今，一点好处没得到，现在反倒要落个晚节不保？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纪委的同志走了进来。
“华北同志，这是立案通知书，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于华北看着那张盖着红戳的文件，那一抹红是多么的晃眼啊，于华北此刻也是心乱如麻，不明白裴一泓他们为什么不管自己了。
甚至这举报才刚递上去啊，这才多久，自己就直接被立案审查，要被带走了。
赵立春的攻击有这么猛烈吗？
你们一点都挡不住吗？直接就要放弃我了？
盟友都是这样的吗？都这么搞背刺吗？
先是背刺沙洼迪，现在又背刺我于华北？
我们这还是反高联盟吗？我看是背刺联盟吧！
你们这么搞，谁敢放心做事啊，本来应敌就难，还得提防你们在背后捅刀子。
于华北是真的没想到，裴一泓竟然连反抗都不反抗一下，直接放弃自己了。
但凡他们努力一下，自己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抓啊，哪怕最后还是进去了，起码证明反抗过啊。
可现在一枪不发的投了是什么意思？
于华北站了起来，撑着桌子，只觉得眼前发黑，脚步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