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半点没给沈伯庸留情面,“沈尚书此言差矣。”
“家姐因我才一路从北疆奔波至京城,替我安顿好宅院,我岂有不早些回去分担的道理?”
沈伯庸脸上的笑意僵在原地,没想到不过随口一句,竟被这少年状元当众顶撞。
周遭不少散值的翰林院、六部官员还没走远,三三两两立在道旁,目光若有若无往两人这边瞟。
沈伯庸身为礼部尚书,脸面顿时挂不住,压低声音劝道:“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变通?
官场应酬本就是立身根本,同诸位同僚交好,往后朝堂行事方能少些阻碍,区区家事晚些回去又何妨?
醉仙楼新出的佳酿难得,且数量稀少,多少人求着同去都没有门路……”
沈敬哲淡淡勾了下唇,眼底藏着一层冷讽,慢条斯理开口,“沈尚书口中难得的新酒,可是济初酒坊酿出来的桂花清酿?”
姐姐之前提过,这是一种浓浆兼香型烈酒,香味霸道,酒劲更是让人上头,晏城那边刚推出来就被疯抢。
沈伯庸一愣,下意识点头,“正是,听闻今年刚运到京城,产量稀少,寻常银子都未必能买到,故此六部同僚才相约一同品鉴。”
“既是济初酒坊的酒,那我更不必去了。” 沈敬哲语气淡淡。
可他接下来的字字句句却直戳沈伯庸的肺管子,“济初酒坊是家姐一手置办的酒坊,沈尚书方才说她一介女子只配守在家中,想来她的酒坊出的佳酿您也不必去品尝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没走远的官员纷纷顿住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沈伯庸身上。
沈伯庸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他方才为了摆出长辈架子随口贬低女子只该待在家里,可转头他追捧的好酒偏偏出自人家之手,这简直就是在他的老脸上狠狠的扇了一巴掌。
沈伯庸攥紧袖中的手,强压下心头火气,放软语气试图再劝。
“不过一句无心闲话,沈编修何必揪着不放?今日在座皆是朝中同僚,你年纪轻轻位列状元,多结识人脉只有好处。”
如果不是他家中那些不争气的逆子没一个有出息,他至于腆着老脸来拉拢沈敬哲吗?
沈敬哲敷衍的拱了拱手,“下官家中尚有要事,只能下次再约,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沈伯庸青白交错的脸色,转身就走,背影干脆利落,半点没有回头的意思。
“你!”沈伯庸站在原地,指着沈敬哲远去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身旁几个交好的官员连忙上前打圆场。
“沈尚书莫恼,少年人刚入朝堂,心思单纯,只记挂家中亲人,也算重情。”
“是啊,状元郎年少得志,性子难免执拗些,不必与他置气。”
“就是就是……”
沈伯庸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怒意,摆了摆手,“罢了,随他去,咱们走吧,别耽误了品酒的时辰。”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去年才开业,是如今京城数一数二的酒楼,楼高三层,雕梁画栋,往来皆是官员富商。
沈伯庸等人径直上了二楼雅间,桌上早已备好冷盘鲜果,正中摆着两坛封泥完好的桂花清酿,酒香隔着坛子都能隐隐飘出来。
众人依次落座,小二上前开坛倒酒,清甜桂香瞬间漫满整间雅间,有人浅尝一口,连连赞叹。
“好酒!入口温润不呛喉,桂香绵长,比宫中御酒还要适口几分!”
“可不是,我托人寻了半月才弄到一坛,听闻济初酒坊一年到头酿酒有限,大半供给北疆军,能流入京城的寥寥无几。”
有人顺势聊起晏城那边传过来的新奇东西,话匣子一打开便收不住。
“说起这济初酒坊,背后那位东家实在厉害,不光酿酒,还有那雪白细腻的白糖也是他家的。”
“可不是嘛,往日咱们用的糖块发黄杂质多,她家出的白糖纯白无渣,自从有了白糖,殷实点的人家全都抢着买。”
“还有那水果罐头,秋冬时节无鲜果,开一罐就能尝鲜,送礼也体面,就是数量太少,我上月想给家中老母置办几罐,跑了好几家铺子都售罄了。”
另一个中年官员捋着胡须,笑着补充,“不止吃食,你们忘了还有济初堂?他们可是有许多药效特别好的成药。”
他说这话时挤眉弄眼的,在座的人全都心下了然。
不就是男人用的那啥药吗?但有一说一,济初堂出品的那药的确好,用了对身体没有损害,还能让人尽兴。
沈伯庸端着酒杯,听众人句句夸赞晏城来的新奇货物,顺势附和两句,扯出自家妻儿。
“确实好用,我府中夫人他们也常念叨这些东西,只是难买,每次托人都只能带回少量。”
坐在他对面的户部侍郎闻言笑道:“沈尚书可知,这些货物京城独家代售的是忠勇侯府名下商铺?
顾侯爷与济初堂的东家交好,整条货源渠道全握在侯府手里,旁人想分一杯羹都难,着实让人羡慕。”
满屋子官员纷纷点头附和,言语间皆是艳羡。
“忠勇侯府倒是捡了大好处,单单代售这些物件,每年收益便是一笔巨款。”
“何止银钱,据说那沈姑娘医术出众,北疆军中无数将士受过她恩惠,顾家能与她交好,人情、实惠全都占全了。”
“咦,刚才状元郎说济初酒坊是他姐姐开的,那其他的济初堂,济初糖坊等等,不会也是他家的吧?”
“那肯定是,看名字就知道啊!”
“原来状元郎的姐姐就叫沈济初啊!”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沈伯庸听得更是心里酸涩难当。
如果沈敬哲就是他那小儿子该多好啊?这样一来,沈济初的一切不也是他的了吗?
而这些话尽数落在路过雅间外的锦衣女子耳中。
梁依然今日闲来无事,本想过来瞧瞧醉仙楼的情况,刚走到这间雅间门外,便听见里面一群官员围着沈济初议论不休。
方才席间有人提起,济初堂的沈姑娘已经进京,还给亲弟弟沈状元在京城买了宅子。
梁依然眼底瞬间涌上浓烈的喜色,指尖轻轻攥住腰间丝绦,再也无心巡查酒楼,转身快步下楼,叫来身边贴身侍女。
“快去备车,再取一匣子我珍藏的上等燕窝、几盒精致点心装上,再叫人去之前状元郎住的地方问问,他现在搬到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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