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摇镇的晨雾还没散尽,苏州卫的士兵正在清理战场。

    镇口祠堂前的空地上摆了一排担架,受伤的精兵和俘虏并排躺着,浓重的血腥气闻着让人胃里发紧。

    萧绝站在院子中央,左臂的刀口还在往外渗血,随行的大夫刚才要给他包扎被他挡开了。

    校尉押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过来。

    这人被踹过胸口,嘴角还挂着血沫子,绸缎衣裳在混战中被撕破了好几处,但站得很直,垂着眼盯着地面,脸上没什么惧色。

    “你是这里的主事?”萧绝淡淡的出声问道。

    那人没有回答。

    “你主子把你留在这里替他挡刀,他自己去了南越筹备大婚,你觉得他会管你们的死活?”

    来之前,他花了三天时间,将蓬摇镇的情况彻底摸清了。

    不出所料,这里是谢景言的地方。

    而这段时日谢景言和萨瑾的婚事传得沸沸扬扬,外面说书先生都讲得天花乱坠了。

    那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可依旧不说话。

    旁边几个蹲在地上的俘虏互相看了看,有人把头埋得更低。

    萧绝围着他们慢慢踱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院子里所有的俘虏提高了声音。

    “在场的诸位,你们中一定有人已经见过她了,那个被你们软禁在这里的女大夫。”

    俘虏中有几个人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是不是经常给镇上的人看病?而且分文不取?”萧绝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俘虏的脸。

    有个年轻守卫站在俘虏堆里,嘴唇动了动,眼圈有些发红。

    萧绝敏锐的捕捉到,立刻走到他面前,“她救过你或者你的家人?你知不知道她在哪里?”

    年轻守卫犹豫了很久,想到沈济初每天都笑眯眯的给镇上的人看病治病,让许多人家里都多了笑声,终于还是咬了咬牙开口了。

    “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但昨晚之前,她一直是阿青和阿黛在照顾……”

    萧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说的阿青阿黛在哪里?”

    “在……”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人厉声喝止。

    “不准说!我们不能背叛公子!”

    年轻守卫立刻不说话了。

    萧绝见状,转向那个始终沉默的管事,“你们的主子把你们留在这里替他挡刀,可他有没有给你们留下任何后援?”

    他环视整个院子,“沈姑娘只是个大夫,她到这里之后没有害过你们任何人。

    她给你们的家人看病,分文不取。

    你们可以继续一个字不说,但你们要问问自己的良心。

    如果你们配合,我会让苏州卫妥善安置你们所有人。

    但如果你们不配合,按大盛律法,窝藏前朝余孽、绑架良民是抄家灭族的重罪。”

    院子里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过桂花树,几片枯叶落在青石板地上,沙沙作响。

    那个管事终于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她是个好人。”

    萧绝看着他。

    “我娘是这里的接生婆,一辈子没享过福。上个月我娘犯了旧疾,腰疼得下不了床,沈姑娘上门给她看诊,开了方子又教她怎么用热盐袋敷腰。

    我娘说,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有大夫不要钱上门给她看病。”

    他的声音有些颓丧,“我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只知道她昨晚就逃了,从水路逃出了镇子。”

    “你说什么?沈姑娘没在镇上了?”萧绝闻言,神经立刻紧绷,眼神凌厉的看着他。

    管事点头,“是,就在昨晚你们来之前,有守卫看见有人出去,以为是阿青去买鱼,没有拦,那个人应该就是她。”

    萧绝还想继续追问,却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口戛然而止。

    顾衍第一个冲进来,满身满脸的风尘,眼窝青黑,嘴唇干裂起皮,翻身下马的动作太急,靴子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一把抓住萧绝的手臂,声音又急又哑,带着跑了不知多少里路后的粗喘,“三哥,找到初初了吗?”

    “小五?你们怎么来了?”萧绝一抬眼,就看见他身后的云栖和盛无央,顿时更加惊讶,“太……大哥?”

    云栖和盛无央随后进来。

    盛无央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便袍,腰悬佩剑,面容英朗,眉目间带着几分久居高位的沉凝,但此刻也染上了赶路的疲惫。

    云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环顾四周,然后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看向萧绝,“萧公子,沈姑娘往北去了。”

    “你怎么知道?”萧绝拧眉看着他。

    云栖他自然认识,甚至曾经在沈家还说过几句话。

    但他怎么可能无凭无据就知道沈济初的下落?

    云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看向顾衍,“我们再不追上去,我就又感应不到她的位置了。”

    “那我们现在就去追!”顾衍转身就要往外跑,被萧绝一把拽住。

    “先别急,问清楚再走。”

    萧绝让人将阿青阿黛带过来,拍拍焦急得恨不得团团转的顾衍道:“先问问她们,沈姑娘这段日子在这里都做了什么,昨晚又是从哪里走的。”

    阿青阿黛一早就清醒了,但醒来就成了阶下囚,如今总算搞清楚了萧绝等人的大概身份。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阿青道:“我和阿黛奉公子之命照顾沈姑娘,她在这里并没有被慢待……”

    阿黛补充,“昨晚姑娘把我们灌醉,换了阿青的衣服出去,应该是走的水路出去。”

    萧绝又问了之前的守卫,确定沈济初离开的时间,然后才对顾衍和云栖道:“走吧,现在可以去追她了。”

    盛无央走到桌前,“苏州卫的人调一半给你们,可以沿河设卡,看见一艘单独的乌篷船就拦下来问。

    我留下来处理蓬摇镇的事,这事可大可小,父皇那边怕是会震怒。”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令牌,官府的人见了自然会配合。”

    “多谢大哥。”萧绝抱拳,眼神有些复杂。

    盛无央拍拍他的肩,看了一眼院子里蹲着的俘虏,“这些人……你原本打算怎么处置?”

    “全凭大哥做主。”萧绝退后一步,恭敬道。

    盛无央眼底滑过一抹失落,很快便轻笑道:“成,我也不耽误你们了,快去找人吧!”

    他们兄弟之间,终究是生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