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沈济初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熟了。
屋角的熏香炉里燃着谢景言特意让人调配的安神香，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散在空气中几乎闻不出味道。
她从第一天住进这个房间就闻出这香不对劲。
这香用的是曼陀罗花的根茎粉末，量放得极少，不会让人昏迷，但会让人睡得比平时沉，不容易被轻微的动静惊醒。
她前世在无国界医生组织里见过太多类似的手段，这种低剂量的药物对她来说跟白开水差不多。
但她没有声张，每天晚上照常躺着，假装睡得很沉。
她想知道谢景言到底要做什么，可惜这些日子以来并没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可今夜她等到了。
很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门被推开一条缝，又轻轻合上。
沈济初掩盖在被子下的身体瞬间紧绷，很快就感觉到有人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气，是谢景言身上的味道。
谢景言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沈济初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动了。
然后她就感觉到冰凉的指尖落在她的脸颊上，动作很轻，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而脆弱的东西。
谢景言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大启的太子，父皇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母后死的时候我还不记事。”
“活了快三十年，我这辈子从没有主动想要过任何东西，除了……你。”
“你只是把我当成一个病人，一个普通的、需要被救治的病人。说来可笑，这是我第一次被人当成普通人……”
沈济初闭着眼，心跳平稳，呼吸均匀，脸上的肌肉没有一丝抽动。
她在无国界医生组织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如何在极端压力下保持镇定——当你面对一个手持武器的武装人员时，你的表情、你的眼神、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决定你的生死。
谢景言的手指从她脸颊上移开，声音忽然变了调。
“萨瑾算计我，替我生了一个儿子……”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一种压不住的屈辱和愤怒。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萨瑾得意太久，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干干净净的位置，只有你才配做我大启的皇后。”
听到这里，沈济初都差点破功。
什么鬼啊？谢景言居然喜欢她吗？而且居然还想让她做他的皇后？
他怕不是疯了！
沈济初很清楚，谢景言不是爱她，他爱的是自己心中想象出来的那个完美幻象。
说完这些，谢景言便没再开口，就那样静静的在床边，盯着沈济初看。
沈济初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还要尽可能的装作自然，说实话，很累。
她只求谢景言赶紧滚蛋，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终于，谢景言起身离开，门被重新合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济初又等了一会儿，而后才在黑暗中睁开眼，轻轻吐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谢景言接下来应该要去南越，那她就可以想办法离开这里。
……
萧绝在苏州城外的运河渡口下了船。
这一路他从晏城往南，沿着沧江渡口查了所有中秋前后往南走的船只记录，在沿途关卡翻遍了拦人的卷宗，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漕运码头上找到了线索。
有个船工说中秋之后没几天，有一艘商船半夜靠过岸，换了一辆带车厢的马车，赶车的是几个生面孔，出手阔绰，付的是现银。
船工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夜里不是漕运时间，码头本来不上工，是那几个人主动加了三倍工钱让他帮忙卸货的。
萧绝查明后，顺着官道往苏州方向走。
在苏州城外一个集镇上他找到了又一个线索。
有人看见一辆外地来的商车在集镇上换过一次马，拉车的马明显在短时间内跑了不少路，前蹄都磨出了血。
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指向的方向跟他在晏城推测的几乎一致。
谢景言带着沈济初一路往南，在沧江渡口换了马车，沿着官道进入苏州地界，很可能在苏州西面的某个水乡小镇落脚。
那一带河网密布，镇子之间靠水路相通，对外来人极不友好，任何一个生人进去都会被全镇的人注意到。
但也正因为如此，这种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萧绝把马拴在客栈后院的马厩里，上了二楼房间。
窗外是苏州城外的运河，月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轮明月，紧抿着唇。
“你到底在哪里？”许久后，他对着窗外的月亮喃喃道。
……
大盛太子盛无央的车驾抵达晏城的时候，顾衍已经在城门口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盛无央这次巡查北疆名义上是代天子巡视，实际上朝堂上的人都心知肚明。
大启虽然败了，但赫连部和北蛮还在，北疆防线不能松。
顾诚毅在北疆经营多年，在军中的声望仅次于萧绝，景阳帝防着所有可能动摇大盛根基的人，顾诚毅当然也不例外。
而太子巡视就是一次明晃晃的敲打。
盛无央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顾衍快步迎上去行了个军礼。
盛无央把他拉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小五，你小子在北疆这几年没白待。”
顾衍咧嘴一笑，“大哥你倒是越来越白了，咱俩现在比划一下，你肯定不是我对手。”
盛无央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两个人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晏城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晏城还是那个晏城，但看上去好像跟别的地方不太一样。
盛无央忽然问，“不对啊，小五你今年不是已经二十一了吗？怎么还没成亲？”
京城像他这个年纪的世家子弟孩子都满地跑了。
顾衍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大哥问这个做什么？”
盛无央道：“怎么，做大哥的还不能关心关心你？”
顾衍停下脚步，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是那种想起一件很珍重的事的时候才会有的笑。
“我喜欢上了一个人，但她被人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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