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失忆时在沈家养伤的那几个月,她每天早晨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语气随意地说“换药了,别动”。

    她给他缝了好几次伤口,左肩,右肋,腹部,他的命是她救回来的。

    她从来没有对他那张烧毁了一半的脸露出过任何不适的表情,只是在第一次揭开面具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系带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他想起她在他临走时递给他那个包袱,里面所有药都做成了药丸,每一瓶都用各色细布条扎着,上面写着药名和用法。

    她还安排了刘小树跟在他身边,每天按时提醒他吃药。

    现在她被人掳走了。

    萧绝叫来孙小宝,“备马,我要进宫见皇上。”

    孙小宝愣了一瞬,“国公爷,皇上让您在府上反省……”

    说到这个他就觉得憋屈,也不知道皇上脑子里在想什么,居然以国公爷在战场上和大启皇帝说了几句话为由,就把国公爷软禁在府中。

    “我有急事,”萧绝把信折好放进怀里,“必须立刻前往北疆。”

    说完就往外走。

    孙小宝咬了咬牙,转身就去备马。

    孙小宝脚步匆匆,撞翻了一个小丫鬟端着的茶盘,茶碗碎了一地。

    而沈清容正好带着小丫鬟来给萧绝送茶,见状叫住他。

    “国公爷这是要去哪?”

    孙小宝支支吾吾地说了句“属下不知”,拔腿就跑了。

    沈清容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碎掉的茶碗,沉默了片刻,然后叫来王嬷嬷。

    “去查,萧绝为什么突然要出府。他已经被软禁了好几天,一直安安静静的,今天忽然要硬闯,一定是有外来的消息,查清楚是什么人给他送了信。”

    王嬷嬷的查探没有找到信的内容,但打听到了消息:萧绝之所以心急如焚地要出府,是因为晏城济初堂的女大夫沈济初失踪了。

    沈清容站在花厅里,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她想起那几张画像上的女人——眉目清秀,脊背挺直,目光平视。

    她当时觉得那不是沈怜,因为沈怜没有那样的骨头。

    但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不管那个女大夫是不是沈怜,萧绝为了她,甘愿冒着被景阳帝猜忌的风险硬闯出府。

    一个寡妇,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她凭什么?

    “嬷嬷,把之前撤回来的人重新派回去。盯着济初堂,盯着济初医院,盯着沈济初那两个孩子。

    沈济初现在失踪了,北疆那边一定乱成一团,这个时候最容易探出底细。

    另外,让人查清楚济初堂的东家是什么时候跟国公爷认识的,我要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景阳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三道。

    他看着萧绝,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萧绝,你可知你今日一去会有什么后果?”

    “臣明白。”萧绝挺直背脊,无所畏惧的直视着景阳帝。

    景阳帝也看着他,君臣二人对峙了好一会儿后,景阳帝才从御案上拿起一面金牌令箭递给身边的太监。

    “朕会让太子盛无央代朕巡查北疆和南疆防务,你跟他一起去,沿途也好有个照应。

    沈济初是北疆军的救命恩人,朕不能让救过朕将士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失踪。

    找到人之后,不管她在哪里,你们都要把人平安带回来。”

    萧绝微微抬眼,看着景阳帝。

    他在这番话里听出了至少两层意思。

    景阳帝知道沈济初是谁,知道她在北疆做过什么,甚至可能知道她救过他的命。

    另外,景阳帝让他去找人,是给他一个人情,也是给他一个警告:朕知道你在意什么,朕也可以成全你,但你要记住,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

    萧绝跪地接旨,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太子盛无央在东宫书房里接到旨意时正在翻看北疆的舆图。

    散朝之后他坐在案前看了很久,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跟着萧绝学骑马,萧绝在前面牵着马缰,他在马背上吓得脸色发白,萧绝说“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摔下去”。

    想起萧绝失踪那段时间顾衍满天下找人,他派了东宫最好的密探去帮忙查消息,他的父皇知道以后没有说什么。

    没有说什么,就是什么都说了。

    他的父皇怕萧家功高震主,怕到连萧绝是死是活都不想知道。

    现在萧绝把大启打没了,班师回朝,论功行赏的头一份就是他。

    可这份功劳太大了,大到他的父皇已经开始考虑下一步怎么削掉萧绝的兵权。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道空白的折子,想写点什么,提起笔又放下了。

    他是太子,是储君,是大盛未来的皇帝。

    他的父皇所做的一切,从皇帝的立场来看,或许都没有错。

    萧家的兵权太盛,南疆的十万大军只听萧绝的号令,功高震主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

    可萧绝不是“功高震主的人”。

    他是萧绝,是他的三弟,是所有皇子都不愿意同他亲近,只有他会教他骑马的人。

    他的父皇让他去巡查北疆和南疆,与其说是为了安抚军心,不如说是为了监视萧绝的动向。

    如果有一天他坐在父皇的位置上,他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盛无央没有答案。

    ……

    沈济初再次醒来的时候,脑子已经不晕了。

    她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床帐是淡青色的纱,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温润柔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水汽和桂花香。

    她慢慢坐起来,发现手腕上的布条已经解了。

    房间里的布置很雅致,雕花木窗、青瓷花瓶、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

    窗外是一条静静流淌的小河,河两岸种满了桂花树,正是花季,满树金黄,香气随风飘进来,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甜的。

    这里不是北疆,北疆没有这种江南水乡的景致。

    就算种了桂花树,也不可能凭空变出一条江南小河。

    谢景言带她走了多远?走了多少天?

    沈济初起身下床,走到窗边,探头往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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