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初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的,有种云里雾里的感觉。
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摸摸头,却发现手动不了——不是被绑着,是身体虚得抬不起胳膊。
她缓了好几息才攒够力气,用手指摸索身下的触感。
是褥子,不算厚,底下硬邦邦的,像是马车车厢的底板。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从脊背底下传上来,颠簸的节奏急促而均匀。
她在一辆正在快速行驶的马车上。
车厢不大,四壁用深色的粗布蒙着,头顶的车篷骨架上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油灯,灯焰随着马车的颠簸一跳一跳的。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粗布和陈年木料的气息。
“醒了?”
还算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沈济初猛地转头。
谢景言坐在她对面,背靠着车厢壁,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随意伸展,手里拿着一个水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品茶。
此时的他没有易容,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他脸上,眉目清晰,依旧是那副从容到让人生不出防备的模样。
沈济初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中秋灯会,济初堂的摊位,她站在石墩上跟街坊们说话,然后人群散场,她往河边走了几步想去透透气,然后有人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口鼻……
她记得那股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辛辣,是曼陀罗花和曼陀罗籽的混合粉末。
经典的蒙汗药配方,她太熟悉了。
“你中了曼陀罗花粉的迷香,分量下得不轻,按常理得睡到明天中午才能醒。”谢景言把水囊放在她手边,“不过你警惕性很高,比我预想的早醒了三个时辰。”
沈济初撑着车壁慢慢坐起来,借这个动作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惧。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谢景言意外的动作,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质问“你想干什么”。
她只是抬眼看着他,语气平静,“谢公子,大半夜的把人绑上马车,这可不是谈生意的规矩。”
谢景言看着她,轻轻笑了一声。
“你心里不是早就猜到了吗?从你第一次收到我的免税批文,你就已经开始怀疑了。
后来你在济初堂门口贴了那张‘谢绝猎奇围观’的告示,表面上是应付来凑热闹的闲人,实际上是在试探我的人有没有暗中盯着济初堂。
你还让人去查了沧江渡口的批文源头,虽然只查到了采办处,但以你的谨慎,应该早就猜到我不是普通商人了。”
“所以你到底是大启的哪位高官?”沈济初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她的手指在被褥下微微收紧了。
她确实猜过谢景言的身份,但一直没有直接证据。
现在他敢把她绑上马车,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暴露了。
谢景言忽然哈哈大笑,那笑声在这狭小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收住,看着沈济初,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愉悦,“沈姑娘,你到了这一步还能面不改色地套我的话,这份定力实在难得。”
沈济初没有说话,但谢景言看见她眼底那层平静碎裂了一瞬。
“你放心,你身边的人都很安全,我的人只负责把你带出来,没有动其他任何人。”谢景言认真的看着她,“我也不是什么丧心病狂的人,只是想请你来帮我。”
沈济初压下心头的翻涌,强迫自己重新集中注意力。
“帮你?”这个词让她觉得不对劲,她盯着谢景言,“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谢景言整了整衣襟,正襟危坐,朝她微微拱手。
“在下谢景言,大启末帝的遗腹子,生母是大启最后一位皇后。
大启覆灭时我尚在母腹,出生后由范先生和几位前朝旧臣秘密抚养长大。
我是大启正统的皇太子,也是前不久在幽州复国的大启皇帝。
你之前见到的我,是游历商人谢景言;现在坐在你面前的,是大启皇帝谢景言。”
沈济初看着他那张斯文俊秀的脸,听着他如此正式的自我介绍,心底里一点点泛上凉意。
原来他竟是前朝太子……
可他居然亲自跑去晏城谈生意、下订单、给自己下毒试探她的医术、在塞外陪她找游医、给她免税批文、在她面前演了两年多的戏。
她想起自己曾经在济初堂的内堂里跟他面对面对账,给他开方子,跟他聊市场行情,还让他带过几盒水果糖回去尝尝。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精明但不失诚信的商人,现在想来,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谢……大启皇帝陛下,”沈济初的声音微微发沉,“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绑我?就因为大启败了,要拿我当人质?
那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忠勇侯可不会为了一个开药堂的寡妇牺牲什么。”
“不是人质。”谢景言摇头纠正她,语气认真,“沈姑娘,我谢景言这辈子请过很多人,有前朝旧臣,有江湖隐士,有沙场宿将。
但让我亲自来请的人,只有你一个。
大启残部如今退入草原深处,但大启没有亡。
只要我还活着,大启就不会亡。
我需要你——你的医术、你的声望、你对北疆百姓的影响力,这些都是大启重新站起来不可或缺的力量。”
沈济初被气笑了,“你把我从灯街上绑走,塞进马车,用迷药迷晕了我,然后告诉我这是‘请’?
你不会连‘请’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吧?”
“因为我用正常的方式请不动你。”谢景言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礼貌性的歉意。
“你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但谁也别想真正靠近。
我们认识两年有余,甚至一度共患难过,可你始终跟我保持距离,一种不远不近,既不会得罪我,也不会让我觉得有机会的距离。
你唯一一次表现出信任,是在塞外的时候……但那也不是信任我,是你为了昭宁的病,愿意接受一切可能的帮助。
等到了地方,我会让你看到大启能给你的一切,比你留在晏城能得到的更多。
到那时候,你会改变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