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次是听身边的一个小兵用怀念的口吻说起,“中秋快到了,也不知济初堂这次会不会做不同口味的月饼?”

    这话简直就是一个开关,把顾衍当时的吃货属性一下就激活了,他交代完事情就往沈家跑。

    刚到巷子口就闻到了香味,顿时眉开眼笑。

    他一进门就看见灶台上摆满了月饼样品,每一种旁边都放了张小纸条写着馅料名称。

    顾衍毫不客气的挨个尝了一圈,尝到流心奶黄的时候眼睛又亮了。

    “初初,这个馅是怎么流出来的?明明刚才切开的时候还是完整的月饼,怎么里面还能流出来?”

    “奶黄馅冻硬了再包进去,烤的时候受热融化,切开就流出来了。”沈济初把原理简单解释了一遍。

    顾衍嚼着月饼想了好一会儿,“等这个中秋过了,你得把防伪备案的事也补上。

    上次粽子我没来得及弄,这次月饼我回去就写折子,配方保护令。

    在正式律法颁布之前,这个‘令’可以先在北疆试行,有了成效再上奏朝廷,请求在整个大盛推行。”

    “你那折子改了多少遍了?”沈济初抿唇,好笑的看着他。

    “十七遍,”顾衍挠了挠头,“不对,十八遍,昨天晚上又改了一版。

    赵县令帮我校了三遍,我爹骂了我三回,说我想出来的主意,我自己写不清楚。

    不过最新这一版我爹看了说还行,还说这次中秋之后就跟赵县令合计一下,拿济初堂的月饼配方作为第一个备案试点。

    初初,你说这个能不能成?”

    沈济初笑着把一块鲜肉月饼塞进他手里,“这个说到底还得看大众的反应,以及能不能应对突发状况。”

    比如官府的人会不会监守自盗,毕竟握着那么多专利技术,找懂行的人研究,指不定就能做出变种来。

    顾衍嚼着月饼,若有所思。

    中秋当天,晏城从下午就开始热闹了。

    永安街两旁的灯笼全亮了,沿河的灯街上人来人往,卖花灯的小贩推着板车在人群中穿梭。

    整个晏城都在过节。

    济初堂在灯街最热闹的位置搭了一个大摊位,左右各挂一排花灯,每盏灯下垂着一张红纸条,上面写着灯谜。

    摊位上摆满了十种口味的月饼样品,每种都切成了小块供人免费品尝。

    周明远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长衫站在摊位前,手里拿着个铜锣,每隔一阵就敲一下吆喝一声。

    摊位正中间摞着整整齐齐的月饼礼盒,那是济初堂今年中秋推出的“十全十美中秋礼盒”。

    十种口味各一个,装在周明远特意定做的木雕礼盒里,盒盖上刻着桂花和玉兔的图案,打开以后里面铺着一层干桂花,十个月饼整齐排列,香气扑鼻。

    “我们东家说了,今天月饼不卖,只送!”周明远站在摊位上朝周围的人群喊道。

    “猜对灯谜的,送一盒十全十美礼盒;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凭户帖免费领一个试吃月饼;今晚灯街散场以后,剩下的月饼全部送到城北的济初医院,分给住院的病人和家属!”

    人群里发出一阵欢呼。

    几个住在附近的老街坊立刻围上来,王婶第一个举手要猜灯谜,周明远把她请到灯谜架前。

    王婶抽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小小金坛子,装着金饺子,吃掉金饺子,吐出白珠子”。

    她想了半天猜不出来,旁边她家小虎抢着喊“橘子橘子”。

    周明远笑着摇头,“不对,不对……”

    另一个邻居挤上来大喊,“柚子!是柚子!”

    周明远一拍铜锣,笑眯眯道:“对咯,就是柚子!柚子是金的,柚子籽是白的,剥开吃的时候不就是吐出白珠子嘛。”

    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王婶急了,嚷着再来一个,她又抽了一张。

    “白又方,嫩又香,能做菜,能煮汤,豆子是它的娘。”

    猜的人更多了,有人喊豆腐,有人喊豆皮,有人喊豆浆。

    周明远笑眯眯地摇头,“都不对,大伙儿再想想。”

    人群里好些人急得抓耳挠腮的,可还是没人猜到。

    最后是王婶的儿媳探头过来,犹犹豫豫道:“是豆腐干吧?”

    周明远又一拍铜锣,“对了!就是豆腐干!”

    王婶高兴得直拍手,接过一盒礼盒当场打开分给周围邻居尝。

    尝到流心奶黄的那几个妇人全都瞪圆了眼睛,纷纷拉着周明远问这个还会流的是什么仙饼。

    周明远故作神秘的笑道:“这是济初堂的独门秘方,暂时不公开。”

    沈济初抱着昭宁站在摊位旁边,昭安骑在顾衍脖子上,手里举着一盏兔子灯,正跟旁边一个举着老虎灯的小孩比谁的灯更厉害。

    顾衍一边托着昭安的小屁股不让他滑下来,一边凑到摊位前拿了一块鲜肉月饼塞进嘴里。

    昭安低头看着他,“五叔你又偷吃!”

    “五叔不是偷吃,五叔是帮你们试毒,万一不好吃呢?”顾衍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五叔骗人,你都试了二十八遍了!”昭宁在沈济初怀里冷静地拆穿他。

    周围几个听见的街坊都笑了。

    顾衍讪讪地擦了擦嘴角的饼渣,又拿了一块。

    哼,这些人就是嫉妒。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个老妇人挤了出来,颤巍巍地走到沈济初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沈济初吓了一跳,赶紧把昭宁交给旁边的赵桂香,弯腰去扶那老妇人。

    “大娘,您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沈大夫!您是我们全家的救命恩人!”老妇人抓着沈济初的手,老泪纵横。

    “我儿子去年在码头上被货箱砸断了腰,所有大夫都说他这辈子站不起来了,是您给他做了手术,把他腰里的碎骨头取出来接好了。

    他现在能走路了,昨天还扛了一袋米回家!我给您磕个头……”

    “大娘您别磕,千万别磕。”沈济初使劲把她扶起来,“您儿子能恢复是他自己身体底子好,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穿越过来快三年,她还是不习惯这里的人动不动就跪的行为。

    老妇人还没站起来,旁边又挤过来一个中年汉子,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沈大夫!您还记得我吗?我闺女去年肚子疼得满床打滚,您给她切了那个什么盲肠……切完第二天就不疼了!现在活蹦乱跳的,比小子还能跑!”

    小姑娘脆生生地叫了一声“谢谢沈大夫”,把手里举的兔儿灯塞进沈济初手里就跑回她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脸红得像苹果。

    沈济初拿着兔儿灯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挤了过来,她怀里的孩子朝沈济初伸出手,咿咿呀呀的笑着。

    这孩子的下巴上有一道很浅的疤,社交距离几乎看不出来,这是去年从枣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脸,沈济初给他缝的。

    年轻妇人抱着孩子给沈济初鞠躬,“谢谢沈大夫,如果不是您,孩子就破相了……”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是来道谢的,有人是来送东西的。

    东西不算贵重,一篮子鸡蛋、一兜板栗、两瓶自家酿的米酒、一包自家晒的柿饼。

    沈济初两手接不过来,又推不掉,周明远赶紧把摊位旁边的空箱子腾出来装。

    还有人直接跪下去磕头,沈济初扶起一个又跪下一个。

    “大伙儿听我说!”沈济初站到摊位旁边的石墩上,提高了声音。

    “我沈济初就是个普通大夫,治病救人是我分内的事。你们送的鸡蛋板栗米酒柿饼我收下了,谢谢大伙儿的心意。”

    人群里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沈济初从石墩上下来,耳朵尖有点红。

    这里的人多朴实啊!

    现代那么多医闹之类的糟心事,在这里她居然都没遇到过。

    这些朴实的人们,只要能为他们治病,他们就能把你当祖宗供着。

    灯街对岸的茶馆二楼,谢景言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穿着一身极不打眼的灰布长衫,头发用一块旧布巾包着,脸上做了简单的易容。

    他的眉毛画粗了几分,肤色涂暗了两度,颧骨和下颌的轮廓用特制的泥膏做了微调。

    就算是曾经跟他在塞外同行了一路的顾衍站在面前,也未必能一眼认出他来。

    他身后站着两个同样做了易容的暗卫,其中一个就是上次在晏城外破庙里跟谢景言接头的那人。

    茶馆二楼今晚被谢景言包了,茶馆老板收了银子自然不多问。

    楼下灯街上人声鼎沸,济初堂的摊位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笑声和欢呼声一阵一阵地传到二楼窗口。

    “主子,”暗卫低声开口,“人已经全部就位了。”

    谢景言没有接话。

    他看着楼下,沈济初正站在石墩上,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围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她在说“千万别再跪了,再跪我今晚回去睡不着觉”,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清晰地传到二楼窗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和她在济初堂诊桌前冷静果断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本来可以让她为他所用的。

    他给了她免税批文,给了她低价商路,甚至不止一次在心里盘算过,如果能把她招揽到大启,凭她的医术、她的声望、她对北疆百姓的影响力,大启在收复失地之后能更快地收拢民心。

    但她身边还有顾衍,有忠勇侯府,有整个北疆军医营。

    她不是一个他可以轻易拉拢的人,也不是一个他可以轻易放弃的人。

    尤其是现在,大启成了一个笑话,他急需一个能帮他重新站稳脚跟的筹码。

    “动手。”谢景言把茶盏放在窗台上,转身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