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前,京城护国公府。
沈清容这几个月过得并不轻松。
派去北疆的人盯了济初堂将近三个月,报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她烦躁。
那个沈济初每天不是在济初堂看诊就是在济初医院做手术,偶尔回家带孩子,或者去军医营上课。
她身边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没有任何异常的举动,就是一个安分守己的女大夫——如果忽略她身边偶尔出现的忠勇侯府众人的话。
画像送回来好几张,有她坐在诊桌前写方子的侧面,有她站在医院门口跟梁大夫说话的正面,有她走在永安街上被风吹起一缕碎发时回头的瞬间。
画师是王氏花重金从江南请来的,笔法极工,每一个角度都画得栩栩如生。
沈清容把这几张画像并排放在桌上,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到左。
画像上的女人眉目清秀,神色冷淡,脊背挺直,目光平视。
她站着的姿态很稳,像是随时都在准备应对什么突发状况。
这不是沈怜。
沈怜走路的时候肩膀是收着的,看人的时候目光是从下往上怯生生地抬起来的,说话的时候手指总是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可画像上这个女人,浑身上下没有一根骨头是软的。
一个人能在三年之内改变容貌、改变身份、改变言谈举止,但改不掉骨头。
沈怜的骨头是被人踩了十几年踩软了的,沈济初的骨头是自己长硬的。
她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还有那个由沈济清改名成沈敬哲的少年,也和她记忆中的沈敬哲不同。
记忆中沈敬哲做什么都小心翼翼,完全不敢直视她这个嫡姐的眼睛,看上去和沈怜如出一辙的怯懦。
可送回来的几张沈敬哲的画像却完全不是这样。
画像上的沈敬哲阳光、开朗,和人对视的眼中满是自信,不见半点怯弱。
“嬷嬷,”沈清容把画像收起来,“济初堂那边的人可以撤了。”
寻找沈怜的事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但方向需要换一下。
沈怜没有沈济初这么大的本事,能一个人在北疆开药堂办作坊,她一定是投靠了谁。
“让人往北疆周围的乡下找,往那些小村子小寨子找,她可能隐姓埋名,在哪个地方藏着。”沈清容沉思道。
王嬷嬷应下,又迟疑道:“夫人,沈敬哲……”
“名字应该只是巧合。”沈清容淡淡道,反正她怎么看都看不出来那是尚书府的庶出公子。
王嬷嬷刚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大丫鬟叩门的声音,“夫人!夫人!国公爷回府了!”
沈清容猛地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画像全收进抽屉里,对着铜镜飞快地整了整发髻和衣襟。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沈清容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温婉端庄的微笑。
她穿过回廊,走到前厅,看见萧绝正从大门外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没穿盔甲,脸上也没戴面具,左脸的伤疤已经淡了许多,但并不吓人。
他的步伐沉稳如常,脊背挺得笔直,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孙小宝和刘小树。
沈清容快步迎上前,盈盈一拜,声音温婉带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国公爷,您终于回来了……”
“有劳夫人。”萧绝目光微闪,身体不自觉的退开一步。
然后转向迎出来的宋嬷嬷,“祖母可在花厅?”
他虽然恢复了部分记忆,但对这个妻子记起来的却不多,而且不知为何,他心里对这个原本该和他最亲近的妻子非常抵触,一点也不想靠近她。
宋嬷嬷连忙点头,“在在在,老太君听说国公爷今日回府,一大早就起来等着了。”
萧绝点了点头,大步朝老太君的院子走去。
他回府的消息只让人给祖母送了信。
刘小树背着药箱跟在他身后,孙小宝抱着包袱跟在最后面。
沈清容保持微笑跟在他身侧,拢在袖中的手却攥成了拳。
方才萧绝的行为,会让她在下人眼中变成笑话,可他却丝毫不顾及她的颜面。
说到底,在他眼里,她始终是一个外人。
……
萧绝进了老太君的院子,桂花树下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盏茶。
蒋氏坐在矮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看见萧绝进来,脸上露出慈爱的笑。
“绝儿回来了?快来祖母身边坐坐。”
萧绝微微一笑,先行礼,后请安,“孙儿给祖母请安了。”
沈清容跟在萧绝身后进了花厅,正要行礼坐下,萧绝却转过身看着她。
“夫人,我有事要单独跟祖母说。”
沈清容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温婉的行了一礼,“那妾身先去厨房看看晚膳准备得如何,国公爷和祖母慢慢聊。”
她转身出了花厅,脚步不紧不慢,裙摆纹丝不动,脸上甚至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穿过回廊的时候她还停下来跟宋嬷嬷说了句话,问老太君最近的饮食如何,夜里睡得可安稳。
宋嬷嬷一一答了,她便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直到回到自己的卧房,关上门,她脸上那层微笑才彻底碎裂。
王嬷嬷迎上来正要开口,看见她的脸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沈清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回府第一件事是去见老太君,第二件事是让我从老太君屋里出来。
我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他有什么事不能当着我的面说?他防我就像防贼一样!”
“夫人,也许国公爷只是跟老太君说些军务上的事……”王嬷嬷下意识的劝道。
“军务?”沈清容转过头看着王嬷嬷,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军务有什么不能让我听的?
他是不想让我听——不是不能,是不想。
在他眼里,我不是萧家的人,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不知为何,这次萧绝回府,她总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沈清容坐回妆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忽然不说话了。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
花厅里只剩下祖孙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