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言站在景州城头,看着远处沧江的方向,范先生从城楼下走上来,脚步有些沉重。
“陛下,前线战报,大盛从各地调集的援军已经全部到位,萧绝的中军开始往前推进了,看样子,他会在近日发动总攻。”
谢景言没有回头,“信送到了吗?”
“送到了,暗线亲眼看见哨兵把信从中军帐送进去,萧绝在帐中独自待了半个时辰,随后开始重新调整布防。
他恢复了一些被郑广打乱的防线,但总攻的准备并没有停止……所以,臣也不确定那封信到底有没有起到作用。”
谢景言沉默了一会儿,“范先生,我们还是要做两手准备……”
范先生的脸色白了,“陛下,您是说要放弃景州?”
谢景言紧抿了下唇,缓缓开口,“不是放弃,是做好最坏的打算。萧绝这个人,并不简单。
他可以在防守时不动声色地耗掉你所有的耐心,也可以在进攻时快得让你来不及反应。
朕希望那封信能让他至少犹豫几天,但朕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信上。”
……
五月初六,寅时,天还没亮。
沧江北渡口的河面上起了薄雾,对岸大启的哨塔上灯火通明——谢景言已经提前把防守兵力加强了两倍,他料到萧绝会在这几天动手,只是不确定具体时间。
萧绝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总攻是突然发起的。
寅时初刻,北渡口三道防线同时启动。
弓弩手压住江面,密集的箭雨在夜色中像一场无声的蝗灾,对岸哨塔上的火把被射灭了十几盏。
步兵在箭雨掩护下开始渡河,浮桥是提前两天就架好的,藏在水面下,用浸了桐油的粗麻绳固定在两岸的木桩上。
骑兵在步兵抢占滩头之后全速渡河,马蹄裹着布,马嘴套着嚼子,整支骑兵在夜色中推进时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大启的防守很顽强。
谢景言从幽州调来的主力全部压在北渡口对岸,赫连部的骑兵在侧翼死守不退。
双方在滩头展开了激烈厮杀,刀剑碰撞声、马蹄踏水声、伤员惨叫声混在一起,在薄雾中回荡。
萧绝站在北渡口的瞭望塔上,居高临下地俯瞰整个战场。
他没有戴那副青铜面具——在发动总攻之前他就摘了。
他的左脸上那些烧伤愈合后的瘢痕在火把的光照下依然清晰可见,不过如今看上去并不会觉得吓人了。
他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张脸。
让大盛的将士看见,他们的主帅还活着,而且站在最前面。
也让大启的人看见,他们处心积虑想要除掉的人,没有被除掉。
谢景言出现在对岸的高地上。
他没有骑马,站在一辆战车上,身边围着十几个亲卫,火光把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两人隔着江面的薄雾遥遥对峙。
谢景言的声音穿过雾气和杀声传来,“萧绝!你真的要为虎作伥吗?”
“原来那信是你写的。”萧绝的声音不高,但穿透了整个战场。
他的声音沉稳,但冷得可怕,“可惜……且不说你说的是否是实情,就算是,我也不会把天下百姓卷入个人恩怨。
我祖父和父亲也不愿我成为一个因为私怨就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的人。
他们拼杀奋斗了一辈子,好不容易逃出大启的炼狱,不是为了他们自己,而是为了让这片土地上的人能好好活着!
而你,为了复国,勾结南越、引狼入室、挑动战火……你亲手毁掉的百姓,并不比大启最后一位皇帝少。”
谢景言终于无法再冷静了。
他指着萧绝,声音变了调,“萧绝,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被人害死还要替人数银子!
你以为你效忠的是什么人?你以为景阳帝是什么明君?他怕你们萧家功高震主,借南越的刀杀了你祖父和你父亲!
现在他又用同样的手段,用你萧绝的命来替他铲除大启!等大启没了,你就是下一个被你自己的刀捅死的人!”
萧绝抽出佩刀,刀锋在晨曦中划出一道弧光。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目光冷凝,薄唇紧抿,亲自率领最后一批骑兵渡河。
战斗在这一刻彻底失去了控制。
大启的防线在萧绝亲自率军突击之后开始崩溃,赫连部的骑兵被大盛弓弩手压得抬不起头,谢景言的亲卫拼死护着他往幽州方向撤退。
撤退的路上,谢景言回了一次头,隔着弥漫的硝烟和江面的薄雾,看见萧绝站在对岸滩头上,刀尖朝下,刀锋上的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淌,那张被烧毁了一半的脸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冷峻。
景州城破,幽州随后被收复,大启不到一年的复辟化为灰烬。
谢景言在赫连部骑兵的护送下退回幽州以北的草原深处,残部不足千人。
萧绝没有追击——他的兵力已经耗到了极限,再追下去补给线拉得太长,容易被赫连部反扑。
他收兵回沧江南岸,把善后工作交给几个副将,自己开始整理谢景言那封信和之前收集的关于祖父和父亲死因的所有线索。
谢景言应该没有在信上说谎。
这些都是他失忆之前一直在查的事。
谢景言说那道密令是景阳帝签发的,他还没有直接证据,但他知道从哪里找起。
当年的援军主将还活着,致仕在老家养老。
那些参与过那场战役的老兵虽然散落各地,但只要肯花时间,总能找到。
“国公爷,陛下有旨,请您此间事了即刻启程回京述职……”孙小宝满脸不解的将圣旨递给萧绝。
萧绝眉梢微挑,难道景阳帝连他都不想放过?
一战功成,他携收复景州、幽州、彻底剿灭大启的战功回朝,威望如日中天。
景阳帝曾经最为忌惮的,从来都不是前朝余孽,而是萧家手里握着的不败战旗。
祖父和父亲因为这面旗而殉国,如今他不但活着扛起了这面旗,还把它插得更高更稳。
景阳帝此次召他回京,明为述职论功,暗地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但不管这道旨意里面藏着什么,他都必须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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