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一仗需要从各地防线抽调兵力。
然而,北疆的顾诚毅要防着赫连部和北蛮,南疆要防着南越趁虚而入,西羌的驻军已经被抽调过一回,再抽就空了。
唯一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只有京城周边的禁军和东海水师的部分陆战兵力。
景阳帝犹豫了三天。
最后让他在请战奏折上批了“准”字的,不是兵部的兵力方案,而是萧绝附在奏折里的那份关于郑广贪墨军饷的证据。
萧绝没有在奏折里弹劾郑广,他只是把证据附在后面,写了一句“沧江前线粮草调度事关全军士气,监军郑广不宜继续掌管后勤”。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你要我打这一仗,就把我背后这只老鼠挪开,我不可能在冲锋的时候还防着自己人捅刀子。
景阳帝批了“准”字,同时下了一道口谕:监军郑广调回京城述职,沧江前线后勤调度由兵部直接接管。
郑广接到调令的时候脸色精彩极了。
他跪在地上接了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做得那么隐蔽的事是怎么被查出来的?
那些棉衣、那些粮草、那些被他悄悄挪去私库的军械,每一样都做了假账,每一样都有孙校尉替他签字画押。
他把所有能想到的漏洞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想到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可能:萧绝从一开始就知道。
从他第一天到沧江前线,萧绝把后勤调度交给他的时候,就已经在等着他自己往坑里跳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弹劾,这是一张织了整整两个月的网。
解决了郑广,萧绝才算全面接管了整个南疆军,对即将到来的决战也更有信心。
……
除夕,晏城。
昭安和昭宁穿了新衣裳,昭安抱着一兜子特制炮仗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昭宁跟在后面喊“哥哥你慢点”。
赵桂香在灶房里忙得脚不沾地,云竹和刘小慧一人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年糕从灶房里出来,差点被昭安撞翻。
顾衍和顾芙都来了,带着一大篮子食材和两坛新酒,顾诚毅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大兜子的牛羊肉。
周明远也来了,带着儿子和刘全一家。
沈敬哲前两日才从书院回来,他的个子又蹿高了一截,已经比沈济初高了一个头顶,说话的声音也已经完全变成了少年人的低沉嗓音。
沈济初又端出了鸳鸯锅。
红汤翻滚的那一半依旧是她的独门火锅底料,白汤清亮的那一半放了姜片和红枣。
今年的年夜饭比去年多了好几道新菜。
赵桂香学着做了糖醋排骨,云竹用糖坊新出的冰糖熬了拔丝山药,顾芙从京城带来了一盒蜜饯,说是特意让人从江南捎来的。
“娘亲,萧叔叔真的不来了吗?”昭安端着碗,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瞟。
“萧叔叔在打仗,”沈济初给他夹了一块拔丝山药,“等仗打完了,他会回来的。”
昭安“哦”了一声,情绪有点低落。
他把山药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又冒出一句,“那我明天再练练箭,上次五叔说我拉弓的姿势不对,我改好了萧叔叔肯定就回来了。”
顾衍在旁边听见了,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行,明天五叔继续教你,等你练好了,萧叔叔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你比射箭。”
“真的吗?五叔你别骗我。”昭安的眼睛立刻亮了。
顾衍轻笑,“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
“上次你说糖瓜藏起来就不会被妹妹偷吃,结果还是被妹妹偷吃了。”昭安噘着嘴,不满道。
昭宁在旁边眨了眨眼,软软糯糯的说了句,“我没偷,我正大光明拿的。”
这话给一桌子人都逗笑了。
饭后,顾诚毅和顾衍父子俩在院子里放了烟花。
昭安捂着耳朵躲在顾衍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去看,每次烟花炸开他都兴奋得直蹦,嘴里喊着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昭宁坐在沈济初腿上,仰头看着天上炸开的碎金,忽然说了句,“萧叔叔现在也在看烟花吗?”
沈济初沉默了一瞬,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道:“大概没有,前线看不到烟花。”
昭宁想了想,“那明年等他回来再看,我们给萧叔叔留一根最大的烟花,藏在柜子里不让哥哥玩。”
沈济初好笑的点头,“好。”
守岁守到亥时,两个孩子终于撑不住了。
昭安趴在顾衍肩上睡着了,昭宁缩在沈济初怀里也闭上了眼。
顾衍把昭安抱回西厢房的床上,沈济初把昭宁放进被窝里,盖好被子。
顾诚毅和顾芙已经告辞回侯府了,周明远和刘全也带着家人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沈济初从西厢房出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
今晚没有月亮,可星星很密。
她忽然觉得有人在看她,猛地回头看向院墙外的巷口方向。
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青石板路上刮过。
沈济初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站在那里盯着巷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赵桂香在灶房里喊她帮忙,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灶房。
院墙外的暗巷里,萧绝靠在墙上,身上的大氅落了一层薄雪。
他从景州出发,骑了一天一夜的马,在除夕的最后一刻赶到了晏城。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沧江前线随时可能开战,他身为主帅不应该离开军营。
但他想来。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看见两个孩子,也没有看见她了。
在院墙外他听见昭安说“萧叔叔怎么还不来”,听见昭宁说“明年等他回来再看烟花”,听见沈济初说“等仗打完了,他会回来的”。
他差点就推门进去了。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能……他的身份、他的责任、他还没有处理完的所有烂摊子,都不允许他推开那扇门。
他在院墙外站了很久,直到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才翻身上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